十首秋末感怀古诗词，霜天岁晚话流年，读懂已是中年人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秋末，是一年将尽未尽的时刻。霜降已过，立冬未至，天地间最后一点暖色正被西风一点点收走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，剩几片挂在枝头，像舍不得走的人。这个时节读诗，最宜读感怀之作——不是伤春，不是悲秋，而是站在岁晚的门槛上，回望来路，掂量流年。

中国诗词里，秋末感怀是一个极深的传统。屈原说“日月忽其不淹兮，春与秋其代序”，那是时间意识的觉醒；杜甫说“摇落深知宋玉悲”，把个人的迟暮之感叠在历史的悲慨之上；到了陆游、元好问，秋末感怀已经不只是叹老，更是叹山河、叹身世、叹一个时代怎么就走到了霜天。这类诗之所以至今仍能击中人心，是因为每个人都会走到自己的“秋末”——不一定是年龄，也可能是某段关系的末尾、某份事业的尾声。那时候，霜天之下，你忽然读懂了千年前那个人。

今天选的十首，不全是名篇，但每一首都带着真实的体温。有悲慨，有旷达，有不甘，也有认命之后的平静。它们写的是秋末，说的却是人怎么面对“将尽”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秋兴八首·其一》 唐·杜甫

  玉露凋伤枫树林，巫山巫峡气萧森。
  江间波浪兼天涌，塞上风云接地阴。
  丛菊两开他日泪，孤舟一系故园心。
  寒衣处处催刀尺，白帝城高急暮砧。

  此诗作于夔州，杜甫时年五十五岁，漂泊西南已近十年。首联以“凋伤”二字定调，枫林被玉露摧折，巫山巫峡一片萧森。颔联写景极阔大，波浪兼天、风云接地，把个人悲慨撑进天地之间。颈联“丛菊两开”是时间，“孤舟一系”是空间，泪与心都无处安放。尾联寒衣刀尺、白帝暮砧，声声催人，秋末的寒意从纸面渗出来。

• 《登高》 唐·杜甫

  风急天高猿啸哀，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  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  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  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
  同样写于夔州，同样是秋末登高。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是千古名句，落木与长江对举，一个是凋零，一个是永恒，人在中间，渺小得只剩“悲秋”二字。颈联十四字里叠了八层意思：万里、悲秋、作客、常、百年、多病、独、登台。尾联霜鬓与新停酒，把艰难苦恨落到最实处。秋末读此诗，连呼吸都会变重。

• 《秋词二首·其二》 唐·刘禹锡

  山明水净夜来霜，数树深红出浅黄。
  试上高楼清入骨，岂如春色嗾人狂。

  刘禹锡写秋总有一股不服气的劲。这首写秋末霜降后的山色，明净、清冽，深红浅黄间杂，像一幅设色小品。“清入骨”三字极妙，秋末的凉不是冷，是清，清到骨头里，让人清醒。末句拿春色作比，说春色教人轻狂，秋色却让人沉静。被贬多年的诗人，借秋色给自己立了一份骨气。

• 《霜月》 唐·李商隐

  初闻征雁已无蝉，百尺楼高水接天。
  青女素娥俱耐冷，月中霜里斗婵娟。

  秋末的夜，蝉声绝了，雁声远了。诗人登楼，看见水天相接，霜月交辉。青女是霜神，素娥是月神，两位女神不怕冷，在月中霜里比谁更美。这是李商隐式的奇想，把秋末的肃杀写成一场清冷的竞艳。读来不寒，反觉清绝。那种孤高自赏的气质，正是义山本色。

• 《长安晚秋》 唐·赵嘏

  云物凄清拂曙流，汉家宫阙动高秋。
  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。
  紫艳半开篱菊静，红衣落尽渚莲愁。
  鲈鱼正美不归去，空戴南冠学楚囚。

  赵嘏此诗写长安秋末拂晓。“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”是名句，残星与雁阵是天上，长笛与人倚楼是人间，一远一近，一静一动，秋末的寂寥全在里面。颈联篱菊半开、渚莲落尽，一荣一枯，正对秋末的将尽未尽的微妙。尾联用张翰鲈鱼和钟仪楚囚两个典故，说自己想归不得归，那份拧巴，现代人看了也眼熟。

• 《秋日行村路》 宋·乐雷发

  儿童篱落带斜阳，豆荚姜芽社肉香。
  一路稻花谁是主，红蜻蛉伴绿螳螂。

  这是一首少见的秋末田园小诗，不悲不伤，满是生活气。斜阳下儿童在篱边嬉闹，豆荚姜芽飘着社肉的香气。稻花一路开着，没人管它谁是主人，红蜻蜓和绿螳螂自来自去。秋末不一定都要悲慨，也有人间烟火与虫鸣。在众声悲秋的诗里，这首轻得像一阵风。

• 《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二首·其二》 宋·陆游

  三万里河东入海，五千仞岳上摩天。
  遗民泪尽胡尘里，南望王师又一年。

  陆游写此诗时六十八岁，退居山阴。秋末夜将晓，他走出篱门乘凉，想的却是三万里黄河、五千仞华山——那些已经沦陷的山河。前两句极壮阔，后两句极沉痛。“又一年”三个字，是秋末最重的叹息。一年将尽，王师未至，遗民的泪也快流干了。个人的秋末与国家的秋末叠在一起，这才是陆游。

• 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·其二》 宋·陆游

  僵卧孤村不自哀，尚思为国戍轮台。
  夜阑卧听风吹雨，铁马冰河入梦来。

  十一月已是秋末冬初，风雨大作，诗人僵卧孤村。前两句说自己不哀，还想着戍守边关，语气硬得很。后两句转入梦境，风吹雨变成铁马冰河，现实的冷雨与梦里的战场叠在一起。秋末的风雨最易让人缩起来，陆游却把它听成了战鼓。这种老而不衰的心气，读一次震一次。

• 《同儿辈赋未开海棠二首·其二》 金·元好问

  枝间新绿一重重，小蕾深藏数点红。
  爱惜芳心莫轻吐，且教桃李闹春风。

  元好问晚年闲居，秋末教儿辈作诗，写了这首咏未开海棠。枝间新绿重重，小蕾藏着几点红。他叮嘱海棠爱惜芳心，别轻易开放，让桃李去闹春风吧。表面写花，实写人——经历国破家亡之后，他懂得藏锋守拙的道理。秋末读这首，像听一位老人低声嘱咐后辈：有些东西，不必急着开给所有人看。

• 《虞美人·秋夕信步》 清·纳兰性德

  愁痕满地无人省，露湿琅玕影。闲阶小立倍荒凉。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。
  薄情转是多情累，曲曲柔肠碎。红笺向壁字模糊，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。

  纳兰写秋夜信步，愁痕满地，露湿竹影，闲阶小立，一片荒凉。下阕说薄情反是多情累，柔肠碎尽。最后忆起灯前呵手为伊写信的场景，红笺字模糊了，那份暖意却还在。秋末最怕的就是这种回忆，冷的是天气，暖的是旧事，两下里一激，格外难受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先深说《秋兴八首·其一》。杜甫写这组诗时，正在夔州。那年他五十五岁，肺病、疟疾、耳聋缠身，牙齿也掉了一半。从成都草堂东下，本想出峡北归，结果在夔州一住就是近两年。秋末的某天，他独自坐在江边，看枫林被露水打红又打落，写下“玉露凋伤枫树林”。

“凋伤”二字下得极重，玉露本是美的东西，却成了摧折者。这不是写景，是写命。接着“巫山巫峡气萧森”，把整个夔州的山川都罩进一片阴森里。颔联“江间波浪兼天涌，塞上风云接地阴”，波浪涌到天上，风云压到地面，天地之间没有一处安稳。这是杜甫特有的空间感——个人的悲慨从来不小气，他总要把它撑进山河。

颈联转到自身：“丛菊两开他日泪，孤舟一系故园心。”菊花开过两回，说明他在夔州已经过了两个秋天；孤舟系在江边，他的心也系在回不去的长安。一个“两开”，一个“一系”，时间与空间对仗得极工，泪是旧日的泪，心是故园的心，眼前的秋末倒成了引子。尾联“寒衣处处催刀尺，白帝城高急暮砧”，家家户户赶制寒衣，白帝城高处传来急促的捣衣声。这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，催的是寒衣，也是人。整首诗从枫林写到巫峡，从波浪写到风云，从菊写到舟，最后落到一片砧声里，情感一层层收束，收得又紧又疼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再说《登高》。这首诗写于大历二年秋，杜甫在夔州的第二年。那天他独自登高，风急天高，猿啸哀鸣，渚清沙白，鸟在盘旋。前四句全是景，但每一个景都带着情绪——“急”“高”“哀”“清”“白”“回”，字字都是凉意。

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这两句为什么好？好在把“有限”和“无限”放在一起。落木是无边无际地往下掉，长江是不尽不止地往前流，一个在凋零，一个在永恒，人站在中间，两头都够不着。这种对比不是修辞技巧，是生命感受。五十五岁的杜甫，身体在衰败，时间在流逝，只有长江不管不顾地滚着。

颈联“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”，宋人罗大经数过，十四字含八层悲：万里，地远；悲秋，时惨；作客，羁旅；常作客，久旅；百年，暮齿；多病，衰疾；独登台，无亲朋。八层意思压在一起，读起来却一点不觉得堆砌，因为每一层都是真的。尾联“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”，艰难苦恨让头发白了，穷困潦倒连酒也停了。秋末登高，本来想喝一杯，结果连这杯酒都喝不起。全诗到这儿收住，没有再翻，也不需要再翻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第三首说赵嘏的《长安晚秋》。赵嘏是晚唐诗人，一生仕途不顺，这首写他在长安秋末的一个清晨。天还没大亮，云物凄清地流动，汉家宫阙在秋色里显得格外高。他站在某个高处，看见残星几点，雁阵横过边塞，听见一声长笛，有人倚着楼。

“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”是整首诗的魂。残星是快要消失的星，雁是正在南飞的雁，横塞是边塞的方向，长笛一声是突然刺进来的声音。前一句是视觉的辽阔与残缺，后一句是听觉的孤清与人间。有人倚楼，倚的是哪座楼？不知道。是谁在吹笛？也不知道。正是这种不确定，让秋末的清晨有了故事感。

颈联“紫艳半开篱菊静，红衣落尽渚莲愁”，紫菊半开，是秋末的将尽未尽；红莲落尽，是秋末的已然消逝。一静一愁，一开一落，对得极工整，也极凉薄。尾联用张翰见秋风起而思鲈鱼脍的典故，说自己也想归去，却归不得，白白戴着南冠学楚囚。秋末的清晨，别人都在赶路，他却站在楼上，想走又走不了。这种拧巴，今天的异乡人看了，怕是要叹一口气。

名句摘录

• 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——杜甫《登高》
• 丛菊两开他日泪，孤舟一系故园心。——杜甫《秋兴八首·其一》
• 山明水净夜来霜，数树深红出浅黄。——刘禹锡《秋词二首·其二》
• 青女素娥俱耐冷，月中霜里斗婵娟。——李商隐《霜月》
• 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。——赵嘏《长安晚秋》
• 遗民泪尽胡尘里，南望王师又一年。——陆游《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二首·其二》
• 夜阑卧听风吹雨，铁马冰河入梦来。——陆游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·其二》
• 爱惜芳心莫轻吐，且教桃李闹春风。——元好问《同儿辈赋未开海棠二首·其二》
• 薄情转是多情累，曲曲柔肠碎。——纳兰性德《虞美人·秋夕信步》
• 一路稻花谁是主，红蜻蛉伴绿螳螂。——乐雷发《秋日行村路》

这些名句，适合写在秋末的日记扉页，适合作为书签上的小字，也适合在给远方朋友的信末尾抄一句。做签名的话，“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”清冷有画面，“爱惜芳心莫轻吐”则适合劝人藏锋。题字送长辈，用“山明水净夜来霜”最稳当，不悲不伤，有秋的清朗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这十首里，我最偏爱的是赵嘏那首《长安晚秋》。说不出大道理，就是“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”这两句，每次读都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。有一年秋末出差，住在北方一个小城，凌晨四点多醒来，窗外天还没亮，远处有火车鸣笛，我忽然就想起这两句。那感觉不是悲伤，是空——天大地大，你站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地方，听见一声不属于你的声音。

陆游那两首，是另一种读法。有一年深秋陪父亲住院，夜里他睡着了，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翻手机，翻到“僵卧孤村不自哀”，眼泪一下就上来了。倒不是觉得自己多苦，是忽然理解了那种“老而不衰”的倔强有多难。人到了秋末，还能想着“铁马冰河”，哪怕只是在梦里，也是了不起的。

纳兰那首《虞美人》，我反倒不太敢多读。“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”，太具体了，具体到像自己经历过。秋末的夜里，谁没有过这么一段灯前的旧事呢。

写在最后

秋末读诗，读的其实是自己走到了哪里。这些古人站在各自的霜天里，把话说完了，我们隔着一千年去听，听见的还是那点风、那点凉、那点不甘心。愿你在这个岁晚霜天里，有酒可温，有诗可读，有人可想。日子将尽未尽的时候，最要紧的是心里还留着一点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