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等一场初雪,落满旧墙头与少年心事
立冬前的黄昏,作者在老槐树下等一场迟迟不来的初雪,回忆起少年时与阿原在墙头画雪、分烤红薯的往事,以及后来各自奔忙的疏远。雪未至,旧墙已拆,但那些少年心事像墙缝里的草籽,在某个起风的傍晚忽然返青。文章以细腻的感官描写和克制的抒情,写尽对旧时光与故人的温柔回望。
起笔
十一月头一个礼拜,天阴得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,沉甸甸地挂在城市上头。我站在老城墙根儿底下,仰头看那截残存的旧墙头——砖缝里钻出几簇枯黄的狗尾巴草,风一过就簌簌地摇,摇得人心也跟着晃。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,是雪要来的那种腥,可左等右等,雪就是不肯落。
墙根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,铁皮炉子烧得正旺,甜丝丝的焦香顺着风钻过来,勾得人挪不动脚。我买了一个,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,像捧着一小团刚出炉的夕阳。老汉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,头也不抬地说:“今儿个雪怕是悬了,云太薄。”我笑笑,没接话。其实我心里也明白,雪这东西最会拿乔,你越是眼巴巴地等,它越是要磨蹭到后半夜,趁人睡熟了才悄悄铺满屋顶和树梢。
可我还是愿意等。立冬前的这场雪,我等了快二十年了——从少年时趴在教室窗台上等,等到如今站在旧墙根儿底下,用买一个烤红薯的工夫,再等一回。
那年墙头上的雪人,画得歪歪扭扭
我想起阿原。那时候我们念初二,教室在三楼最西头,窗户正对着一段老城墙。冬天一到,城墙上的爬山虎红得像着了火,风一吹,枯叶子哗啦啦往下掉,掉进墙根儿的排水沟里,把沟都填满了。阿原坐我前排,上课老走神,眼睛总往窗外瞟。有一回数学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,他愣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老师,外头好像下雪了。”全班哄堂大笑。老师气得粉笔头一扔,准他站到走廊上去看个够。
那天真下了雪,是那年冬天的头一场。雪粒子先是稀稀拉拉地敲在窗玻璃上,像谁抓了把盐撒过来;后来越下越密,变成大片大片的絮,慢悠悠地飘,飘得人心里发痒。下课铃一响,阿原头一个冲出教室,在走廊上张开胳膊转圈,嘴里嗷嗷地叫。我追出去,他一把拽住我袖子:“走,上墙头画雪人去!”
我们绕到城墙背面,那儿有一段塌了半截的矮墙,墙头积了薄薄一层雪,刚好够用手指头画画。阿原伸出一根冻得通红的手指,在雪上画了个圆脑袋,又画了俩歪歪扭扭的眼睛,一个往上斜,一个往下耷拉。“这是你,”他指着那个歪眼睛雪人说,“你上课老打瞌睡,眼睛睁不开。”我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抓了把雪按在他脖领子里。他嗷一嗓子蹦起来,雪沫子溅了我们一身。两个人就在墙根儿底下追着打,笑得肚子疼,呼出的白气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后来雪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墙头上那个歪眼睛雪人一点点化掉,先没了鼻子,又没了嘴,最后只剩一摊水渍,顺着砖缝往下渗。阿原蹲在墙根儿看了半天,说:“明年冬天它还会长出来。”我说你傻不傻,雪人哪能长出来。他梗着脖子犟:“怎么不能?雪年年下,墙年年在这儿,画上去就是长出来了。”
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边儿,一个冬天能下好几场雪,每场雪都能在墙头上画一个新雪人。哪知道后来城墙拆了一段又一段,阿原也去了南边念书,从此再没一起等过雪。
后来雪落在他乡,落在没有旧墙的屋顶
阿原走的那年也是立冬前后。他来跟我道别,穿一件新买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下巴颏儿,说话时下巴一抬一抬的。“广州那边不下雪,”他说,“听说冬天还穿短袖。”我问他那你还去?他挠挠头,说:“我妈说那边机会多。”说这话时他眼睛没看我,盯着城墙根儿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,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正打着旋儿往下掉。
他走以后,头两年还写信。信里说广州的冬天湿冷湿冷的,开空调暖风吹得人头晕,不如咱们这儿烧蜂窝煤踏实。又说珠江边上有卖烤红薯的,贵得要命,一个顶咱们这儿仨,还没咱们的甜。我把信拿给我妈看,我妈说这孩子在外头想家了。后来信就稀了,再后来变成手机短信,一条比一条短,最后只剩过年过节群发的祝福,连名字都不改,一看就是转发的。
前年他回来过一趟,是给他爸办丧事。我在殡仪馆门口见着他,人胖了一圈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夹着根烟,见了我先递烟,我摆摆手说不抽。他愣了一下,自己点上,抽了两口才说:“你倒没怎么变。”我说你变了不少。他笑了笑,那笑跟当年画雪人时不一样了,嘴角扯上去,眼睛里没光。我们站在台阶上说了十来分钟话,说的都是房子、孩子、老人的病,一句也没提城墙和雪。临走他拍拍我肩膀:“有空上广州玩。”我说好。都知道是客套话。
他上车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绕到那段残墙那儿站了会儿。墙头又积了薄薄一层雪,新雪盖旧痕,可再没有人伸手指头在上头画歪眼睛雪人了。我伸出手,在雪上按了个手印,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的,像某种笨拙的记号。
等雪的人,其实是在等从前的自己
这些年我渐渐咂摸出一点味儿来:等雪这事儿,跟雪本身没多大关系。雪来不来,什么时候来,来了落多厚,都不是人说了算的。可人还是年年等,入了冬就支棱着耳朵听天气预报,听见“雨夹雪”三个字心里就一哆嗦。图什么呢?
图的是雪落下来那一会儿,世界忽然变慢的那种感觉。雪花斜斜地飘着,不紧不慢的,落在旧墙头上,落在枯枝上,落在你摊开的手心里,一碰就化。就那么一小会儿,手机不响了,车不堵了,楼底下装修的电钻声也歇了,天地间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落雪声。那时候你会觉得,日子原本就该这么慢的,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可我后来才明白,我等雪,等的不光是那个慢下来的片刻。我等的是雪落在旧墙头上,墙头上还留着少年时画雪人的指印;我等的是雪落下来时,身边有个能一块儿嗷嗷叫、抓把雪塞进对方脖领子的人。这些都没有了。城墙拆了,阿原走了,当年一起在雪地里追着打的那些人都散在外头,散在那些冬天不落雪的地方。所以立冬前的雪越下越像一场独角戏,我一个人站在墙根儿底下,把烤红薯从左手倒到右手,再从右手倒回左手,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可你要说这等待没意思,我也不认。人心里头总得留点念想。雪还没来,天还阴着,那截旧墙头还杵在那儿,砖缝里的狗尾巴草还在风里摇,这些就够人暖一阵子了。等雪的人,其实是在等从前的自己——等那个从教室里冲出来、在走廊上张开胳膊转圈的少年,等那个梗着脖子说“明年还会长出来”的傻小子。他一直在墙根儿底下站着呢,只是雪还没落下来,看不太清。
今夜风停了,雪大概在路上
天擦黑的时候我往家走。烤红薯吃完了,手指头上黏糊糊的糖渍蹭在裤兜上,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风比傍晚小了,云层好像薄了些,能看见月亮毛茸茸的边儿。路灯一亮,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,光秃秃的枝丫像墨线勾出来的。
走到小区门口,碰见邻居老周遛狗回来。他哈着白气跟我打招呼:“这天儿,该下雪了吧?”我说是啊,该下了。他抬头看看天:“我看悬,云散了。”我说散不了,后半夜准下。老周哈哈一笑:“你倒笃定。”我也笑。这种笃定没道理可讲,就是等得年头多了,心里自有一杆秤,知道雪该什么时候来、从哪个方向来、先落在哪片屋顶上。
上了楼,我没开大灯,只拧亮书桌前那盏台灯。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我用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歪眼睛的圆脑袋——跟当年阿原画的一模一样。画完自己乐了,拿手机拍了张照,想发给阿原,翻到通讯录里他的名字,犹豫半天,还是锁了屏。
算了。等真下了雪,拍张旧墙头的照片给他瞧,他自然明白。
今夜风停了,雪大概在路上。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冷丝丝的空气灌进来,钻进被窝里,像少年时睡在教室后排打瞌睡,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冻醒。那时候一睁眼,窗外白茫茫一片,阿原趴在桌上冲我挤眼睛,说:“走啊,画雪人去。”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,我又趴到窗台上往外看。路灯底下干干净净的,别说雪了,连颗雪粒子都没有。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落空。写字的这两个钟头里头,雪已经在我心里落过一遍了——落在十几年前的旧墙头上,落在阿原歪歪扭扭的指印上,落在那件塞进我脖领子的碎雪里。纸上的雪,有时候比天上的雪还实在。
明天要是还没下,我就再买一个烤红薯,还站那堵墙根儿底下等。等得着等不着,都不亏。愿你那儿也有一堵旧墙头,愿雪落下来的时候,你正跟谁说笑着,脖子后头冷不丁被塞进一把碎雪,凉得直缩脖子,嘴里骂着,心里却热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