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圣夜煮一壶热红酒,敬秋夜的温柔与告别,敬那些走散的人
万圣夜的秋夜,作者煮一壶热红酒,在肉桂与橙皮的香气里回忆故乡的万圣节、走散的朋友和逝去的祖母。热红酒从辛辣煮到温润,像极了人学会与告别和解的过程。文章以酒为引,写尽秋夜的温柔与离别的释然,适合在深秋夜晚慢慢读。
起笔
十月最后一天的傍晚,天暗得比往常早。六点刚过,窗外的梧桐就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,像谁拿炭笔在灰蓝的纸上 hastily 勾了一道。我翻出柜子深处那瓶去年剩的半瓶干红,软木塞有点发霉了,擦一擦还能用。又去楼下水果摊买了两个橙子、一根肉桂、几粒丁香——摊主大姐一边找零一边笑:“万圣节做南瓜灯啊?”我说不,煮酒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里有点不解,大概觉得这年头还自己煮热红酒的人,多少有点古怪。
可我就是想煮。降温了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、落叶腐烂的气息。这种天气里,人总想做点什么来对抗。不是对抗冷,冷是抗不住的;是对抗那种“秋天就要结束了,而我好像什么也没做成”的轻微沮丧。煮一壶热红酒,好歹是一个温暖的、有香气的、可以捧着杯子慢慢喝完的动作。它不解决任何问题,但它让人在等待酒热的那十几分钟里,有事可做,有香可闻,有旧可怀。
锅是奶锅,不大,刚好够两个人喝,或者一个人喝两杯。酒倒进去,颜色暗沉沉的,像被雨水泡过的枫叶。橙子切成厚片,皮上的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肉桂和丁香丢进去,再扔两颗冰糖。开小火,看着那些气泡从锅底一颗一颗冒上来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秋夜里藏在草丛下的虫鸣。
那年的南瓜灯与肉桂香
我头一回喝热红酒,是十二年前在故乡老屋的灶间。那时候万圣节还不像现在这么热闹,小城里没人扮鬼,只有巷口那家西点房摆了几个塑料南瓜,里头塞着劣质的彩色糖。那天也是十月的最后一天,冷得早,我放学回家,看见外婆站在灶台前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拿着一根肉桂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嘟囔:“这东西闻着像中药,能好喝?”
是母亲从外地带回来的方子。她那年刚学会煮热红酒,兴冲冲地买齐了材料,结果万圣夜那天被叫去加班,只好把一袋子橙子、丁香、肉桂丢给外婆,说“你随便煮煮,给小孩喝一口应个景”。外婆哪里肯给小孩喝酒,她自作主张,把红酒换成了葡萄汁,照样丢橙皮、肉桂和冰糖,煮了一锅“热葡萄汁”。我趴在灶台边看,看她拿勺子在锅里搅,搅着搅着就挖一勺尝尝,眉头皱起来:“太甜了。”又挤了半个柠檬进去,再尝,眉毛才松开。
那锅东西最后被我们祖孙俩坐在小板凳上分着喝了。没开灯,就着灶台上方那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。外婆说她年轻时候在镇上供销社见过一种“洋果子酒”,玻璃瓶上贴外国字,贵得吓人,她站柜台后面看了好几年也没舍得买。我说那你现在喝这个,算补上了。她笑,说“补什么补,葡萄汁又不是酒”。可她还是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像在喝什么金贵东西。屋外头有小孩跑过去,喊着“不给糖就捣蛋”,声音又脆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根肉桂她没舍得全用完,剩了半截,用牛皮纸包着,塞在橱柜最里头。第二年秋天我回去,她献宝似的翻出来,说“等你妈回来再煮”。纸包打开,肉桂已经失了香气,干巴巴的,她捏了捏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:“怎么没味儿了。”我说没事,超市有新鲜的。她说那你去买,我出钱。我说好,可到底也没去买。再后来,她走了。那半截肉桂,我始终没找到。
那些被秋夜带走的人与话
热红酒在锅里开始冒热气的时候,我想起阿哲。他是我大学同学,学建筑的,却画得一手好水彩。大四那年的万圣夜,我们一帮人在租来的老房子里搞聚会,有人煮了一大锅热红酒,煮得太急,酒精没挥发干净,喝得几个人满脸通红。阿哲没喝,他坐在阳台上画月亮,画着画着忽然说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,秋天是一个特别适合告别的季节?”
当时大家都笑他矫情。有人往他杯子里倒了半杯红酒说,别画了,来喝。他接了,没喝,低头看杯子里的月亮倒影,又说了一句:“我是认真的。夏天太热闹,冬天太冷,春天太忙。只有秋天,刚好够你把一件事想清楚,然后安安静静地走。”
他第二年开春就去了西北,搞古建筑测绘。头两年还偶尔发几张照片,后来渐渐没了消息。前年我从别人那里听说,他在那边成了家,不回来了。去年秋天他路过我所在的城市,约我吃饭。我提着那瓶红酒去见他,他瘦了,黑了,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。我们坐在一家小馆子里,聊了三个小时,聊工作、聊房子、聊他儿子刚会走路。临走时他忽然说:“那年万圣夜我说的话,你还记得吗?”我说记得,秋天适合告别。他笑了笑,说:“其实我那时候是想跟你们告别的,但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那顿饭吃完,我们各自打车回家。我在车上想,人这一辈子要说多少次“再见”啊,有的说了就真见了,有的说了就是一辈子。热红酒喝到最后,杯底总剩一点渣,带点苦,带点涩,像那些没说完的话。
原来告别也可以温着来
煮到十五分钟的时候,厨房里已经香得不像话了。肉桂的甜辛、橙皮的清苦、丁香那种尖锐的暖,混在一起,把整个屋子熏得像一只刚出炉的香料面包。我关火,拿勺子舀了一口尝。烫,但好喝。酒气还在,只是不那么冲了,变得圆润、软和,像一块被磨了边的旧石头。冰糖化开之后,甜味是慢慢渗出来的,不抢,不闹,跟在肉桂后面,最后才轮到酒本身的那点酸涩收尾。
我忽然想,热红酒这个东西有意思。同样是酒,冰着喝是痛快,是“今朝有酒今朝醉”;煮着喝是商量,是“慢慢来,不着急”。火候到了,酒精就驯服了,棱角就软了,那些尖锐的东西都被时间熬成了温润。人大概也是这样。年轻时候觉得告别要干脆利落,要头也不回,要像秋天落叶一样“唰”一声就断了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告别也可以温着来——像煮酒,小火慢熬,让该走的慢慢走,该散的慢慢散。不逼自己立刻放下,也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。就是坐在那里,捧一杯热的,看窗外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。掉完就掉完了。明年还会长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,翻出外婆的针线盒,里头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打开一看,是母亲当年写的那张热红酒方子,字迹潦草,旁边还有外婆用圆珠笔加的一行小字:“葡萄汁也行,小孩喝。”我把那张纸拍了张照,发到家庭群里。母亲回了一句:“我都忘了。”过了几秒,又发一条:“你外婆要是还在,肯定又说太甜。”我看着手机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你看,告别这件事,它从来不会真的结束。它只是换一种方式,继续待在你身边。
今夜锅里还剩半杯酒
现在锅里的酒还剩半杯。我端着杯子坐到窗边,把窗开了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和楼下炸串摊的油烟味。对面楼有小孩穿着披风跑过楼道,家长在后面喊“慢点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万圣夜嘛,总得有点动静。
我喝了一口酒,烫得舌尖发麻。杯子暖着手心,那股热从掌心一直走到胳膊,走到胸口,走到那些被秋风刮得有点空落落的地方。我想起很多张脸,外婆的、阿哲的、还有几个走着走着就散了的人。他们此刻大概都在各自的地方,过着各自的秋天。也许也有人在煮热红酒,也许没有。没关系。
热红酒喝到最后,杯底沉着几粒丁香,黑黑小小的,像几个没来得及说完的字。我拿勺子把它们捞出来,放在纸巾上,没扔。就搁在那儿,等它们自己凉。
秋夜还长,但酒是热的。这就够了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篇的时候,我的杯子里还剩一口,已经凉了。热红酒凉了之后不太好喝,涩味会回来。但我还是喝了。写东西这件事挺奇怪的,你本来只是想记一个晚上,写着写着就把十几年前的人和事全扯出来了。好像那壶酒不是煮给现在的自己喝的,是煮给那些不在场的人喝的。他们喝没喝到我不知道,反正我替他们喝了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叶子还在掉。我把杯子洗了,锅泡上水。明天还得上班。但今晚这壶酒,煮得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