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母亲寄来一罐新米,米香里尝到故乡秋天的味道
立冬前收到母亲从故乡寄来的一罐新米,打开罐盖的瞬间,米香裹着故乡秋天的记忆扑面而来。文章从这一罐米写起,回忆故乡稻田的秋收景象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以及离家这些年里与米有关的细碎往事。在城市的厨房里煮一锅新米饭,蒸汽升腾间,尝到的不仅是米香,更是故乡秋天的味道和母亲无言的爱。
起笔
立冬前三天,快递员把一个旧饼干铁皮罐子送到我手上。罐子用透明胶带缠得密密匝匝,拆开时胶带撕出细长的响声,像拆一件舍不得拆的礼物。罐盖一拧开,一股米香就涌了出来——不是超市货架上那种隔着塑料袋的、淡淡的米味,而是饱满的、带着阳光余温的、有些冲鼻子的新米气。我怔了一下,把脸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,那气味顺着鼻腔一路往下走,走到某个很深的地方,把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那是故乡秋天的味道。是稻子割倒后在田里晒过两三个日头、脱粒机轰隆隆响过、谷子摊在院子里用木耙翻过来又翻过去、最后装进麻袋码在堂屋墙角的味道。母亲在罐子里还塞了一张纸条,用圆珠笔写着:“新米,熬粥好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因为罐口太小,那张纸被折了又折,展开时折痕处已经有些破了。我把纸条抚平,夹进书里,然后抱着那罐米在厨房站了很久,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个柜子里才配得上这份郑重。
那一年的稻子黄了
故乡的秋天是从稻田开始的。我家那几亩水田在村东头,过了石桥再走一段土路就到。稻子灌浆的时候,母亲每天傍晚都要去田埂上转一圈,回来跟我说:“快了,再晒几个太阳就能割了。”她说这话时手里常常攥着几穗稻子,用指甲掐开一粒,放在嘴里嚼一嚼,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——我至今不知道她凭什么叫得那么准,大概就是凭几十年弯腰割稻的经验,把节气都嚼进了牙缝里。
割稻那几天,天不亮母亲就起来烧水做饭。灶膛里的火映得她半边脸通红,锅里煮着大锅的稀饭,蒸屉上热着馒头。父亲磨镰刀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霍霍的,很有节奏。我那时还小,被留在家里看晒场,负责用木耙把摊开的谷子翻个面。太阳毒的时候,谷子晒得发烫,光脚踩上去烫得跳起来,脚底板沾一层金黄的谷壳。傍晚收谷子,母亲和父亲一人撑麻袋一人用簸箕往里倒,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浮成一片金雾。
有一年稻子熟得特别好,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,风一吹,整片田像一块被谁轻轻抖动的黄绸子。母亲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,说:“今年能多碾两袋米。”后来那两袋多出来的米,有一袋寄给了在城里的舅舅,另一袋晒得格外干,装在一个专门留出来的坛子里,母亲说:“留着过年吃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,米就是米,为什么还要分“过年的米”和“平时的米”。后来离开家,在超市里买过很多次米,塑料袋装的、纸盒装的、真空包装的,煮出来的饭也香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缺的那部分,大概就是母亲站在田埂上掐开一粒稻子时,那个点头的分量。
灶台前的背影
母亲煮饭有自己的规矩。新米下来第一顿,她不焖饭,熬粥。灶上坐一口大铁锅,水烧得滚开,把淘好的米倒进去,用长柄勺搅两圈,然后撤了硬柴,只留几根细枝子慢慢煨。她蹲在灶口,用火钳拨弄着余烬,时不时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一眼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米汤渐渐变成乳白色,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
我蹲在旁边等,母亲会先盛出一小碗,撒几粒盐,递给我:“尝尝新米。”那碗粥烫得没法大口喝,我就沿着碗边吸溜,米汤滑进喉咙,又糯又甜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。母亲看着我喝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把灶台上溅出来的米汤用抹布擦掉,然后说:“慢点,锅里还有。”
后来我上高中住校,每个月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去,母亲都会在头天晚上把新米淘好泡上,第二天一早熬粥。有一回我睡懒觉起晚了,她已经把粥盛在碗里晾着,自己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择菜。听见我推门,她头也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粥在桌上。”那个背影我记了很多年——背微微佝偻着,头发里夹着几根白,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热气,阳光从门口斜进来,照在她择下的菜叶上。
再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城市,一年回去一两次。母亲开始往我这儿寄东西:腌的咸菜、晒的干豆角、磨的辣椒面。有一年寄了一袋米,用编织袋装着,邮费比米还贵。我在电话里说别寄了,这边买得到。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说:“这边的米好。”就没有再多解释。我后来才慢慢明白,她说的“好”,不只是米好。
米香里的故乡
收到这罐米的当天晚上,我就煮了一锅粥。城里厨房的灶没有柴火,只有燃气灶蓝幽幽的火苗,锅也不是铁锅,是不锈钢的奶锅。我把米淘了两遍,水加得比平时多些,开小火慢慢熬。米在锅里翻滚,渐渐把水染成乳白色,那股新米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漫了一厨房。
我站在灶台边上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有一年秋收后,母亲把新稻草扎成把,靠在院墙上晒,说冬天铺床暖和。想起父亲用新米换了一壶酒,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,喝到脸红了就哼几句不成调的歌。想起有一年立冬前下了一场冷雨,母亲在厨房里蒸糯米准备做米酒,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酒酿气。这些事隔着十几年的光阴,本来已经模糊了,却被这一罐米的气味重新勾了出来,清清楚楚的,带着颜色和温度。
粥熬好了,我盛了一碗,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撒了几粒盐。喝第一口的时候,舌尖上那种熟悉的糯和甜一下子涌上来,跟小时候在灶台边喝的那碗一模一样。米还是那个米,水却不是故乡的水了,锅也不是那口铁锅了,可味道偏偏对上了。我端着碗在厨房站了一会儿,鼻子有些酸,倒也不是难过,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口粥接上了,断了很多年的什么,又连起来了。
第二天我给母亲打电话,说米收到了,粥熬得很好喝。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:“好喝就中,吃完了再给你寄。”我说不用寄了,留着你们自己吃。她说:“家里还有,今年收得多。”然后顿了顿,又说:“立冬了,你那边冷不冷?”我说不冷。她说:“不冷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那罐米搬到厨房的柜子里,跟其他瓶瓶罐罐放在一起。铁皮罐子在一堆玻璃瓶中间显得有点土气,罐身上还贴着旧商标,印着模糊的饼干图案。可我知道,这个柜子里,就数它最金贵。
写在最后
写这篇字的时候,罐子里的米已经下去了一小半。每次煮饭,我都会先舀两勺新米混在平常的米里,煮出来的饭就格外香一些。有时候深夜饿了,煮一小锅粥,站在厨房里慢慢喝,窗外是城市的灯光和车声,嘴里是故乡秋天的味道。这两样东西同时存在,竟然也不觉得冲突。
母亲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她随手装进旧饼干罐里的一罐新米,在离她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,被一个人当成了秋天最后的念想。她大概也不会知道,我喝粥的时候会想起她蹲在灶口拨弄火钳的背影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这边的米好”。她从来不说想我,她只是寄米。而我呢,也从来不说想家,我只是把每一粒米都煮得干干净净,把每一碗粥都喝得一滴不剩。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笨拙也最踏实的暗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