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立冬古诗词，围炉煮酒话初寒，读懂了冬天就暖了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立冬这个节气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它不像冬至那样被郑重其事地过成节，也不像小雪大雪那样自带画意。它更像一扇门，推开时声音很轻，冷气却一下子扑到脸上。秋收刚刚收尾，柴火刚刚码齐，坛子里的酒刚刚封上泥，人还没来得及感叹，冬天就到了。古人把这一天写进诗里，写的多半不是豪情，而是身体最先感知到的那点变化：被褥凉了，砚台冻了，炭火要添了，手插在袖子里不想抽出来。

中国诗词里写冬的名篇不少，可专门写立冬的作品并不算多。原因也简单——立冬是个过渡，景物没有深冬那样极端，情绪也更接近“收拾”而非“抒发”。正因为如此，这批诗反而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。它不要求你登高望远，也不要求你羁旅天涯，只要求你在某个傍晚察觉风变硬了，然后想起家里的炉子。今天选这个题目，就是想借十首立冬古诗词，说说围炉煮酒话初寒这件小事——它在中国诗史里不算显赫，却最能让人在冬天刚到的时候，心里先暖一下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立冬》·李白（唐）
  冻笔新诗懒写，寒炉美酒时温。醉看墨花月白，恍疑雪满前村。

二十四个字，把立冬那天的懒散写绝了。笔冻住了，诗也懒得写，只有炉上的酒还温着。醉眼朦胧里看砚台上墨迹泛白，竟以为前村已经落满了雪。李白写这首时未必在蜀中，但那种“冷到不想动、暖到有点飘”的状态，谁读都熟悉。关键在“恍疑”二字，把一个微醺之人的错觉写得又真又美。

• 《立冬前一日霜对菊有感》·钱时（宋）
  昨夜清霜冷絮裯，纷纷红叶满阶头。园林尽扫西风去，惟有黄花不负秋。

立冬前一夜落霜，被子凉了，红叶落了一台阶。西风把园林扫得干干净净，只有菊花还撑着秋天的最后一点体面。钱时是南宋人，一生讲学，诗写得平实。这首的好处在“不负秋”三字——花不辜负季节，人也不该辜负日子，寒意里藏着一股倔劲。

• 《立冬日作》·陆游（宋）
  室小才容膝，墙低劣及肩。方过授衣月，又遇始裘天。寸积篝炉炭，铢称布被绵。平生师陋巷，随处一欣然。

陆游晚年退居山阴，屋子小得只容得下膝盖，墙矮得刚过肩膀。刚过完添衣的九月，又到了穿皮裘的立冬。炭是一寸一寸攒的，被里的棉是一铢一铢称的，日子紧巴到近乎琐碎。可结尾一句“随处一欣然”，把窘迫全化了。写苦不难，难的是苦里写出安然。

• 《立冬》·紫金霜（宋）
  落水荷塘满眼枯，西风渐作北风呼。黄杨倔强尤一色，白桦优柔以半疏。门尽冷霜能醒骨，窗临残照好读书。拟约三九吟梅雪，还借自家小火炉。

这位作者生平不详，诗却传得广。荷塘枯了，西风转成北风，黄杨还倔强地绿着，白桦已落了一半叶子。冷霜能醒骨，残照好读书，最后还打算借自家小火炉约人三九吟梅。从眼前的枯到将来的约，一句一句把冬天过成了期待。

• 《立冬即事二首·其一》·仇远（宋末元初）
  细雨生寒未有霜，庭前木叶半青黄。小春此去无多日，何处梅花一绽香。

立冬这天下了细雨，寒是寒了，还没到结霜。庭前树叶半青半黄，正是江南初冬的样子。仇远算着“小春”也就是十月小阳春没几天了，便惦记起梅花来。写节气不写肃杀，偏写期待，这种心思很轻，也很暖。

• 《立冬》·王稚登（明）
  秋风吹尽旧庭柯，黄叶丹枫客里过。一点禅灯半轮月，今宵寒较昨宵多。

秋风把庭中老树吹空了，黄叶丹枫都是在异乡看的。一盏禅灯，半轮月亮，末句“今宵寒较昨宵多”看似只说天气，其实句句是客愁。立冬最怕人在外，冷不是一天冷起来的，是一夜一夜加上去的。

• 《立冬客馆病坐》·李英（明）
  羁旅立冬时，凄风一阵吹。病多愁里过，寒向雨中知。药鼎煎来苦，书灯照处迟。故园何日到，归计尚无期。

病中逢立冬，又是在客馆，凄风一吹，愁和寒一起上来。药鼎煎得苦，书灯照得迟，末两句直接问归期。这首诗不算名篇，好在诚实——不是所有冬天都能围炉煮酒，有人是在药味里熬过初寒的。

• 《立冬后述情》·张侃（宋）
  立冬之后冬犹浅，十月江南未是寒。篱菊残时还有菊，井梧落尽更无看。……（原诗较长，此处取其传诵的前四句）

张侃写江南初冬的“浅”——冬是来了，寒意还浅。篱边残菊之外还有新菊开着，井旁梧桐落尽便再无可看。前两句几乎是大白话，却把江南立冬的分寸拿捏得准：冷，但不到凛冽；空，但还有一点余色。

• 《立冬夜舟中作》·范成大（宋）
  人逐年华老，寒随雨意增。山头望樵火，水底见渔灯。浪影生千叠，沙痕没几棱。峨眉欲还观，须待到晨兴。

范成大晚年行旅，立冬夜泊舟中。人一年年老去，寒一寸寸随雨意加上来。山头的樵火、水底的渔灯，一高一低，把夜色衬得很空。浪影千叠，沙痕几棱，末联索性说峨眉要等天亮再看。全诗不诉苦，可那句“人逐年华老”轻轻一放，分量就沉了。

• 《今年立冬后菊方盛开小饮》·陆游（宋）
  胡床移就菊花栽，饮处犹存旧绿苔。野实似丹仍似漆，村醪如蜜复如灰。……（原诗较长，此处取其传诵的前四句）

又是陆游。立冬后菊花才开，他把交椅搬到菊丛边小酌，坐处还留着去年的绿苔。野果红得像丹、黑得像漆，村酒甜如蜜又浑如灰。这位老人一辈子写诗近万首，到晚年在自家院子里和几株迟菊对饮，竟也郑重其事地记下来。生活感，就是诗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先说李白那首《立冬》。短短六句，写作背景已难确考，一般认为是他在某个冬日闲居时随手记下的。天冷笔冻，新诗懒写，这是表层；寒炉温酒、醉看墨花，这是更深一层。真正妙的是最后两句：“醉看墨花月白，恍疑雪满前村。”砚台里溅出的墨点，在月光下泛着白，醉眼一花，就把它看成了一村子的雪。这里的比喻不是刻意找来的，而是从“醉”和“冷”两个条件里自然长出来的：人冷，就盼雪；人醉，就把什么都看成雪。手法上，前四句近乎白描，节奏松缓，后两句忽然一宕，虚实颠倒，把一个小小错觉放大成整幅雪景。情感层次也很清楚：懒是表层情绪，暖是中段底色，最后那种“恍疑”的恍惚才是深处——冬天的意义，有时就是让人允许自己分不清真假，在炉火边偷半日的糊涂。读这一首，你不必是李白，只要家里有个能温酒的炉子，就懂了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陆游《立冬日作》值得细说。“室小才容膝，墙低劣及肩”，起手就是两个夸张得近乎自嘲的尺寸：屋子小到只容膝盖，墙矮到刚够肩膀。这不是修辞游戏，是他山阴旧居的真实写照。方过授衣月，又遇始裘天，农历九月该添衣，十月该穿裘，节气像一道一道的关口。接下来两句最见功夫：“寸积篝炉炭，铢称布被绵。”炭按寸攒，棉按铢称，日子过到这般精细，读来却不见一句怨。这就是陆游的本事，他写窘迫，笔调是平的。到结句“平生师陋巷，随处一欣然”，把颜回“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”的典故随手拈来，一层意思是自比先贤，另一层是给自己解围：屋子小，心不必跟着小。手法上以赋为主，白描到底，只在末句用典轻轻一提，全诗就立住了。情感也从表层的拮据，走到深层的自适——不是苦中作乐，是苦中本来就有乐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紫金霜的《立冬》名气不及前两首，却是把“初寒”写得最完整的。前四句纯写景：荷塘落水，满眼枯败，西风渐渐转成北风呼啸，黄杨倔强地保持一色青，白桦却优柔地落了半边叶子。一个“倔强”，一个“优柔”，把两种树写成了两种人。五六句一转，从室外写到室内：“门尽冷霜能醒骨，窗临残照好读书。”冷霜冻得人骨头清醒，残阳照在窗前正好读书——冷不再是敌人，成了提神的东西。最后两句更妙，他不满足于当下，干脆先约下三九天的梅与雪，还补一句“还借自家小火炉”，好像那炉子已经生好了。手法上，此诗全用对举：枯与绿、倔强与优柔、冷霜与残照、眼前与来日，一层一层把冬天铺开。情感上，表层是赏冬，深层是经营日子——真正的暖，往往来自提前打算的那一点心思。围炉煮酒这四个字，被这首诗写成了具体的生活安排。

名句摘录

• 冻笔新诗懒写，寒炉美酒时温。——李白《立冬》
• 醉看墨花月白，恍疑雪满前村。——李白《立冬》
• 园林尽扫西风去，惟有黄花不负秋。——钱时《立冬前一日霜对菊有感》
• 寸积篝炉炭，铢称布被绵。——陆游《立冬日作》
• 平生师陋巷，随处一欣然。——陆游《立冬日作》
• 门尽冷霜能醒骨，窗临残照好读书。——紫金霜《立冬》
• 拟约三九吟梅雪，还借自家小火炉。——紫金霜《立冬》
• 一点禅灯半轮月，今宵寒较昨宵多。——王稚登《立冬》
• 小春此去无多日，何处梅花一绽香。——仇远《立冬即事二首·其一》
• 人逐年华老，寒随雨意增。——范成大《立冬夜舟中作》

这些句子各有各的去处。“今宵寒较昨宵多”适合写进日记或朋友圈，一句话就把降温说清了；“窗临残照好读书”适合题在书房，既是景也是志；“随处一欣然”适合做签名，短而有余味；“拟约三九吟梅雪”适合写在请柬上，约人冬天小聚，比“有空吃饭”雅致得多。至于“醉看墨花月白”，那是酒后的话，留着和朋友碰杯时念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十首读完，我最偏爱的还是陆游那首《立冬日作》。不是因为它写得好到无可挑剔，恰恰因为它写得太实在了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，屋子小，墙矮，炭要一寸一寸攒，棉要一铢一铢称，换作旁人，这诗很容易写成诉苦。可他不，末了一句“随处一欣然”，像是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说，行吧，也挺好。我读到这里总要多停一会儿，好像能看见他在矮墙底下添炭的样子。

真正让我失眠的，反而是王稚登那首《立冬》。二十来个字，前面都平平的，直到“今宵寒较昨宵多”一句落下来。有一年我也在外地过立冬，住的屋子暖气不足，半夜被冻醒，翻手机看到这句，突然就睡不着了。冷是一夜一夜多出来的，想家也是一夜一夜多出来的，古人早就替我们写好了。所以围炉煮酒这四个字，说到底是个祝愿——愿读到这里的人，今年立冬家里有炉，炉边有人，人手里有酒，酒不必好，温着就行。

写在最后

立冬不是一年里最冷的那天，却是最需要暖的那天。这十首诗词，有的写懒，有的写穷，有的写病，有的写归期无着，可没有一首真正冷到底。愿你今年推开冬天这扇门时，手里有杯热的东西，心里有几个可以念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