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暮秋残荷古诗词，留得枯荷听雨声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暮秋的风一吹，荷塘就换了副面孔。夏日里接天莲叶的喧腾，忽然就静了。花谢了，叶枯了，梗子黑黢黢地立在浅水里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可偏偏就是这枯败之景，被中国诗人盯了一千多年。残荷，在诗词里从来不只是残荷——它是李商隐雨夜里的孤寂，是陆游梦里的铁马冰河，是八大山人笔下那几根倔强的墨线。为什么衰败的东西反而耐看？大概因为繁华太满，满到不留余地；而枯荷的线条里，有空隙，有风声，有雨声，有一个人独坐时的那点心事。晚唐以降，残荷意象渐渐从单纯的物候描写，升格为文人安放孤高心性的容器。它不争春，不惧秋，任凭霜打雨敲，骨子里那股清气散不掉。今天的人看残荷，看的其实也是自己——那些不再鲜亮的日子，那些被生活磨出棱角的坚持，原来都可以像枯荷一样，在雨声里立成一首诗。

诗词精选

•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　唐·李商隐

  竹坞无尘水槛清，相思迢递隔重城。秋阴不散霜飞晚，留得枯荷听雨声。

  简析：李商隐写这首诗时，正客居骆氏亭，思念远方的表兄弟崔雍、崔衮。前两句写环境清幽，竹坞水槛，一尘不染，可越是清幽，越显得相思无处安放。后两句忽然荡开，秋阴不散，霜期推迟，仿佛老天特意留下这一池枯荷，就为了让他听那雨打枯叶的声响。一个“留”字，把被动化为主动，把萧瑟写出温情，是唐诗中极罕见的听觉审美。

• 秋凉晚步　宋·杨万里

  秋气堪悲未必然，轻寒正是可人天。绿池落尽红蕖却，荷叶犹开最小钱。

  简析：杨万里写秋，总带着一股不服气的俏皮。别人悲秋，他说“未必然”，轻寒恰恰是最舒服的天。荷塘里红花落尽，可你瞧，新生的荷叶才铜钱那么大，嫩生生地浮在水面。残荷之中见新生，这种眼光只有诚斋先生有。二十八个字，把暮秋写成了早春。

• 暮秋独游曲江　唐·李商隐

  荷叶生时春恨生，荷叶枯时秋恨成。深知身在情长在，怅望江头江水声。

  简析：又是李商隐。曲江池边，他大概是一个人走。荷叶初生时，春恨已生；荷叶枯败时，秋恨又成。恨随荷生，恨随荷枯，荷成了他情绪的刻度尺。后两句直白得近乎咬牙：“深知身在情长在”，只要人还活着，这份情就断不了。江声怅望，是收束，也是放任。

• 赠刘景文　宋·苏轼

  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
  简析：苏轼写残荷，是为了给菊花做铺垫。荷尽菊残，本是衰败之象，他偏要从中翻出“傲霜枝”的骨气，再进一步，把橙黄橘绿的丰收季推为“一年好景”。这是苏轼的惯技：你看见凋零，他看见成熟。残荷在这里不承担抒情任务，却成了整首诗最有力的反衬。

• 枯荷　宋·陆游

  万瓦清霜夜弄寒，铜瓶水冷小荷残。平生耻作闲草木，老去犹思略称心。

  简析：陆游晚年退居山阴，冬夜清霜，铜瓶里插着几枝枯荷。前两句写物，冷到骨头里。后两句忽然一转，说我这辈子最耻于做一株无所用心的闲草木，老了还是想干一番称心如意的事。枯荷在瓶里，人在江湖外，物我之间那股不平之气，压都压不住。

• 齐安郡中偶题　唐·杜牧

  两竿落日溪桥上，半缕轻烟柳影中。多少绿荷相倚恨，一时回首背西风。

  简析：杜牧在黄州任上，傍晚溪桥闲步。落日两竿，轻烟半缕，景是淡的。忽然看见满池绿荷挤挤挨挨，被西风一吹，齐齐背过脸去。他说“相倚恨”，说“回首背西风”，把荷写成了有脾气的人。绿荷尚且恨秋风，何况被贬的杜牧？不着一字牢骚，牢骚满纸。

• 衰荷　唐·白居易

  白露凋花花不残，凉风吹叶叶初干。无人解爱萧条境，更绕衰丛一匝看。

  简析：白居易写衰荷，写得坦白。白露打花花没落尽，凉风吹叶叶刚干爽，这种半枯不枯的状态，没人爱看。他偏说“无人解爱萧条境”，然后自己绕着衰败的荷丛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一个“更”字，把独往独来的痴劲儿写活了。萧条之境，原是要有人识的。

• 秋荷　清·郑燮

  秋荷独后时，摇落见风姿。无力争先发，非因后出奇。

  简析：郑板桥写秋荷，像写自己。荷花开到秋天才开，人家说它清高，它却说“无力争先发”——不是不想争，是没力气争。可即便摇落了，风姿还在。二十个字，有辩解，有自嘲，也有不低头。板桥的“难得糊涂”，在这首小诗里透出一点清醒的痛。

• 浣溪沙·败荷　宋·佚名

  翠盖红幢照碧浔，西风一夜剪瑶林。如今憔悴损，谁采撷，到如今。　瘦骨不禁秋气重，寒香犹带露华深。独立小桥人不语，思沉沉。

  简析：这首词出处待考，但写败荷的层次极好。上片从昔日翠盖红幢的盛景一笔荡开，西风一夜，瑶林剪尽。下片转入眼前：瘦骨撑不住秋寒，可寒香还在，露水还挂着。最末“独立小桥人不语”，把荷与人叠在一起，谁在憔悴，谁在沉思，分不清了。

• 题败荷　元·王翰

  曾向西湖载酒归，香风十里弄晴晖。而今霜雪看枯槁，犹有鸳鸯此处飞。

  简析：王翰忆昔抚今，从前西湖载酒，十里荷香。如今霜雪之下，荷已枯槁，可鸳鸯还来这里飞。末句一救，全诗不坠入衰飒。败荷虽败，仍是生命栖息之地。这种“犹有”的笔法，比一味叹老嗟卑要厚道得多，也高明得多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李商隐写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》时，大约三十出头，仕途蹭蹬，幕府漂泊，表兄弟崔雍、崔衮是他为数不多的情感依托。诗从“竹坞无尘水槛清”起笔，环境干净得不沾人气，正好衬出“相思迢递隔重城”的遥远。重城隔断，音书难通，按理该接着写愁，他却忽然抬头看天：“秋阴不散霜飞晚。”阴云压着，霜期推迟，天地间一片将寒未寒的黏稠。就在这黏稠里，他听见了雨打枯荷的声音。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——一个“留”字是全诗眼目。谁留的？天留的，也是诗人自己留的。枯荷本无用，雨打上去，却成了天然乐器。这声音不悦耳，甚至嘈杂，可在孤寂的夜里，嘈杂也是陪伴。李商隐把“残败”写成了“特意”，把“无奈”写成了“还好”。表层是听雨，深层是听自己的心跳。后世无数人再写残荷，都绕不开这七个字，因为再没人能把枯败写得这么温柔，又这么孤独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陆游的《枯荷》收在《剑南诗稿》里，是他晚年退居山阴时所作。万瓦清霜的夜里，屋里冷得铜瓶水都寒了，瓶里插着几枝残荷。前两句纯是白描，不着一字感慨，可“清霜”“夜弄寒”“水冷”叠在一起，那种老病孤村的凉意从纸面渗出来。后两句突然发力：“平生耻作闲草木，老去犹思略称心。”他这辈子最看不起那些无所用心的闲草木，可如今自己不就是瓶中枯荷吗？但陆游之所以是陆游，就在于他认了老，却不认命。“犹思略称心”五个字，力道千钧。枯荷在瓶里，早已不能擎雨，不能开花，可它立着，没倒。诗人看着它，像看着另一个自己。手法上，前两句以物起兴，后两句直抒胸臆，中间没有过渡，硬转。这种硬转正是陆游的本色——他从不把情绪磨圆。表层写瓶荷，深层写不甘。千载之下读来，仍觉一股热气从枯枝里往外冒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杜牧的《齐安郡中偶题》写于会昌年间，他受李德裕排挤，出为黄州刺史。齐安就是黄州，一个让他憋屈的地方。诗的前两句极闲：两竿落日，半缕轻烟，溪桥柳影，像一幅随意点染的小景。第三句忽然收紧——“多少绿荷相倚恨”。绿荷不是枯荷，可西风一吹，它们齐齐“回首背西风”，这个动作太传神了。荷本无恨，是人有恨；荷本不会回头，是诗人替它们回头。杜牧不写自己如何愤懑，只写满池绿荷背过脸去，把一场无声的抗议交给植物去完成。这种写法叫“移情”，但杜牧用得比谁都干净，不啰嗦，不解释。末句“一时回首”是集体动作，仿佛整个荷塘都在替他翻白眼。黄州的秋风，吹的不只是荷，还有那个自负有王佐之才却无处施展的杜牧。全诗二十八字，前三句都在蓄势，最后一句轻轻一推，怨而不怒，讽而不露，晚唐绝句的含蓄之美，此诗可为范本。

名句摘录

• 秋阴不散霜飞晚，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——李商隐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》
• 荷叶生时春恨生，荷叶枯时秋恨成。——李商隐《暮秋独游曲江》
• 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——苏轼《赠刘景文》
• 多少绿荷相倚恨，一时回首背西风。——杜牧《齐安郡中偶题》
• 无人解爱萧条境，更绕衰丛一匝看。——白居易《衰荷》
• 平生耻作闲草木，老去犹思略称心。——陆游《枯荷》
• 秋荷独后时，摇落见风姿。——郑燮《秋荷》
• 绿池落尽红蕖却，荷叶犹开最小钱。——杨万里《秋凉晚步》
• 而今霜雪看枯槁，犹有鸳鸯此处飞。——王翰《题败荷》
• 瘦骨不禁秋气重，寒香犹带露华深。——佚名《浣溪沙·败荷》

这些句子用途各异：李商隐那句适合题在雨天书房的镇纸上，或者做文章标题，自带画面感；苏轼的“傲霜枝”宜作座右铭，勉励晚景；杜牧的“回首背西风”适合签名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倔强；白居易的“无人解爱萧条境”则适合写在摄影集或画册的扉页，给那些拍残荷、画枯枝的人一点理论支撑。若是写文章，开篇引李商隐，收束引陆游，一柔一刚，结构就立住了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说实话，我小时候是不看残荷的。夏天荷花多好看，粉的白的，一大片，热闹。残荷有什么？黑乎乎的梗子，烂叶子漂在水上，像没人收拾的烂摊子。后来有一年深秋，在济南大明湖边，下着毛毛雨，我闲着没事沿湖走，忽然看见一池枯荷。雨点打上去，噼噼啪啪，不像荷叶，像敲小鼓。我站那儿听了十几分钟，一个人没有，就我和一池枯荷。那一刻忽然就懂了李商隐——他写的哪是荷啊，他写的是“还好有你在”。枯荷不会说话，可雨一打，它就有声了。在所有残荷诗里，我最偏爱陆游那首《枯荷》，因为够倔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对着瓶里几枝枯荷，还能说出“老去犹思略称心”，这种不服老，比少年人的豪言壮语更让人动容。至于让我失眠的，是李商隐的“荷叶生时春恨生，荷叶枯时秋恨成”。有一年秋天我反复念这两句，念到后半夜，忽然觉得“恨”字太沉了，沉得人喘不过气。后来想通了，他写的不是仇恨，是遗憾，是那种“明明可以却没有”的怅然。枯荷年年有，遗憾也年年有，好在诗还在，雨声还在。

写在最后

残荷不是死去的荷，是荷的另一种活法。它把颜色褪尽，把形状简化，只留下线条和声音。暮秋去看荷吧，别赶早，赶晚，赶一场雨。雨打枯荷的声音，一千年前李商隐听过，一千年后你也能听到。愿你在这个秋天，也有一池枯荷可听，有一场雨可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