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旧砚台,墨痕里藏故园书声(9月6日)
初秋午后,我翻出祖父的旧砚台晾晒,墨痕斑驳间,恍然听见故园私塾里的朗朗书声。墨香与桂香交织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那些关于读书、关于传承的记忆,在秋阳下慢慢舒展。
入秋了,风里有了凉意。我趁着午后的日光,把书房里那方搁置多年的旧砚台捧到窗台上。砚是端石,摸上去温润而沉实,边角已被磨得圆滑,隐隐泛着暗哑的光。砚心积着些陈年的墨垢,像时间烙下的印记,怎么也洗不净。
墨痕斑驳,时光倒流
我用软布蘸了清水,轻轻擦拭。水漫过砚台,那些深深浅浅的墨痕便洇开来,竟漾出一股淡淡的松烟香。我忽然愣住——这香气仿佛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,带着旧时的晨光和书页的哗啦声。恍惚间,我回到了故园的老屋,那间临着天井的厢房,祖父常在那里写字。
老屋的窗是木格的,糊着半透明的窗纸。每当日头爬上屋檐,祖父便搬出这方砚台,研墨、展纸,一堂《论语》或《孟子》便从笔尖流淌下来。那时我不过七八岁,坐在门槛上,看他写完一张又一张,墨迹在宣纸上慢慢干透,像秋天第一片落叶的脉络。偶尔他抬头,扶一扶老花镜,对我笑:“来,认认这个字。”我便凑过去,鼻尖几乎贴上纸面,闻着那股墨香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。
秋阳如旧,故园书声
如今故园早已易主,老屋也拆了,建起了整齐的楼房。只有这方砚台,被我带了出来,像一枚缄默的印章,盖在城市的书房一隅。此刻,秋阳斜照在砚台上,那些陈年墨痕仿佛被唤醒,竟隐隐透出暗紫色的光泽。我忽然想起,祖父生前最爱说:砚是文人的田,墨是田里的水,字是长出的苗。他一生教书,桃李满天下,最终却只在砚台里留下一圈圈磨损的痕迹。
我继续擦拭,指尖触到砚侧的一行小字,那是祖父刻的:“晴耕雨读,晨昏不辍。”字迹已经模糊,但笔画间的力道依稀可辨。我摩挲着这行字,仿佛看见他伏案灯下、晨起研墨的身影,听见他抑扬顿挫的吟诵声,穿过岁月的墙,与故园的书声重叠成一片。那书声里有乡音,有童音,有清晨的露水味,也有黄昏的炊烟味。
砚台上的墨痕,其实早已不只是墨。它浸过祖父的汗水,沾过我的眼泪,也融过故园四季的雨和风。春天,它是檐下的新苔;夏天,它是蝉鸣里的绿荫;秋天,它是桂树下飘落的花瓣;冬天,它是炉火旁映红的雪光。每一条墨痕,都像一条隐秘的小路,通向旧日时光的深处。
晒砚如晒心,故乡在墨香中复活
我忽然明白,晾晒旧砚台,不是在晒一件旧物,而是在晒一段心绪。那些被城市生活折叠起来的情感,在秋阳下慢慢舒展开来,像一卷泛黄的宣纸,重新铺展在眼前。墨痕里的故园书声,不是回忆,而是灵魂深处的乡音,只要砚台还在,它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窗外,梧桐叶正黄,风过处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。我低头看砚台,水渍已干,墨痕依然。我取出一锭新墨,研了研,笔尖蘸饱墨汁,在纸上写下一个“归”字。墨迹未干,我仿佛又听见,故园的老屋里传来一阵书声,朗朗的,像是秋风吹过竹帘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