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夜读旧手电，光圈里藏故园萤火

初秋的夜晚，风从纱窗外挤进来，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桂花香。我正蹲在储藏间里翻找东西，指尖碰到了一个铁皮盒子，沉沉的，锈迹斑斑。打开来，里面躺着一支老式手电，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哑光的铁。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，父亲在镇上供销社买的，那时候手电还算家里的大件，出门走夜路全靠它。

光圈里的旧时光

我拧开尾盖，电池早就拆走了，只剩一个空空的筒身。我找了两节电池装上，按下开关，那盏小灯泡居然还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，像一块老琥珀，照得满屋都是旧物的影子。光在墙上画了一个圆，边缘毛茸茸的，我在那个圆里看见了故园的夜。

记忆里的夏夜总是从一场雨后天晴开始。院落里积着浅浅的汪，月亮在水里泡着，泡得发胀。祖母坐在竹椅上，摇着蒲扇，嘴里念着“萤火虫，夜夜来”，我则握着手电，在草丛里乱照。那时候，萤火虫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，坠落到了人间。

我常常蹲在田埂边，屏住呼吸，等一只萤火虫慢悠悠地靠近，然后突然按下手电，光束一打，那小小的光点就慌了神，四处乱窜，我便追着它跑，鞋上沾满了湿泥。父亲在远处喊我：“别跑远了，蛇多！”我嘴上应着，脚下却不肯停，直到那点萤火消失在白杨树影里。

有时，我也会把手电倒着拿，让灯光冲上，当作一盏小探照灯。光束里，尘埃翻卷如金粉，飞蛾扑棱棱地撞上来，在光柱中旋转，像一场无声的祭祀。我就那样仰着头看，看得脖子酸了，才肯回屋。那时不懂什么叫孤独，只觉得有光有虫，有风有夜，日子就慢悠悠地，像老屋墙上的钟摆。

故园萤火，照在心头

后来，我去了城里读书，老手电被遗落在老屋的角落。城市的路灯亮得像白昼，再也没有人需要一支手电来壮胆。萤火虫也渐渐不见了，听人说，是因为农药和光污染。我偶尔在梦里回到那个院落，萤火依旧，光却越来越淡。

直到今夜，我再次按下这个手电的开关，昏黄的光没有照亮高楼，却照亮了遥远的记忆。光圈里，祖母的笑纹，父亲的背影，还有那只摇摇晃晃的蒲扇，都一一浮现。原来，故园的萤火从未熄灭，它们只是藏进了手电的光里，等我这个游子在某一个初秋的夜里，重新打开。

我把手电搁在书桌上，关了台灯，让那一点黄光晕染整个房间。光并不刺眼，反而像一块暖玉，温润地包裹着我。我忽然想起唐代诗人杜牧的句子：“银烛秋光冷画屏，轻罗小扇扑流萤。”（杜牧《秋夕》）千年前的秋夜，也有人这样追逐着流萤，而千年后的我，隔着一支手电，仿佛与古人有了某种默契。

初秋的夜里，风仍然在吹，桂花香愈发浓郁。我试着旋转手电的灯头，那光圈便在墙上缓缓移动，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，笨拙地飞过我的书架、盆栽，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。我停下，光圈正好罩住照片上祖母的脸，她笑得慈祥，眼角的皱纹里仿佛也藏着光。

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是电筒照不亮的，比如记忆里的那片田野，比如祖母口中哼过的歌谣，比如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夜。但庆幸的是，它们并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形式，栖居在旧物的灵魂里。当某个不经意的夜晚，你再次触碰这些老物件，它们便会苏醒，如同那只老手电，用尽最后的电力，也要为你照亮回家的路。

今夜，与旧光共眠

我关了手电，将它放回铁皮盒里，但那股暖意还在。窗外，城里的灯火璀璨如河，我却觉得，都不及方才那一点昏黄来得真实。故园的萤火，其实从未远去，它们化作了手电筒里那截将尽的钨丝，化作了祖母蒲扇摇出的清风，化作了父亲唤我回家的声线，在我人生的每一个初秋，悄然闪现。

夜深了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。脑海里还是那支手电，光圈里飞舞的尘埃，像极了故园田埂上扑棱的萤火。我想，或许每一个从乡村走向城市的人，心里都藏着这样一支旧手电，在某个孤独的夜晚，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打开它，让那昏黄的光，照亮来时的路。

窗外，秋虫唧唧，像极了故乡草丛里的声音。我闭上眼睛，恍惚间，看见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追着萤火奔跑的孩子，而祖母，就站在院落里，笑着，喊我回家。那光圈，就像她手里提着的灯笼，晃晃悠悠，却也暖暖和和。

初秋的夜，最适合读书，也最适合怀念。手里这本《小王子》翻到第十三页，我忽然想起书里的话：“真正重要的东西，用眼睛是看不见的。”正如那故园的萤火，早已不在眼前，却始终亮在心里。今夜，我与一支旧手电共眠，梦里，全是流萤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