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温后给老家打电话,我把报喜不报忧的累说给树洞听(11月4日)
降温那天晚上,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,照例说一切都好。挂了电话却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。工资拖了两个月、合租室友搬走、感冒发烧自己去医院——这些我一个字都没提。憋了太久,今晚想把那通电话里没说出口的话,说给树洞听。
想说很久了
今晚北京降温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我缩在被子里刷手机,我妈的微信语音弹过来,问我看天气预报说北方降温了,厚被子拿出来没有。我说拿了拿了,暖气也来了,屋里热得很。挂了语音,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其实暖气还没来,物业说管道坏了在修,我已经连着三个晚上穿着羽绒服睡觉了。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跟我妈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她除了干着急,什么也做不了。她会一晚上睡不着,第二天一早又打电话来问修好没有,然后跟我爸念叨,然后我爸再打过来。一通电话能变成三通,三通变成全家一星期的低气压。所以我学会了报喜不报忧。学得太好了,好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。今晚风大,屋里冷,我实在憋得慌,想把那通电话里咽下去的话,在这儿倒一倒。
事情要从那个电话说起
降温是前天的事。11月2号,周一,我下班从地铁口出来,风直接灌进领口,冷得我一哆嗦。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她那边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厨房,抽油烟机嗡嗡的,锅铲碰铁锅叮当响。她扯着嗓子问:“吃饭了没?我看新闻说北京零下了,你穿秋裤没有?”我说吃了,穿了,刚到家。她说那就好,然后又絮絮叨叨讲家里的事——我爸腰疼又犯了,去镇上扎了针;对门张婶家的儿子下个月结婚,问我要不要随份子;我弟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六十二,气得她晚饭没吃。我一边听一边“嗯嗯”地应着,拿钥匙开门,屋里黑着灯,冷锅冷灶。她问:“你那边怎么没动静?”我说刚进门,还没来得及开灯。她哦了一声,顿了顿,说:“钱够不够花?不够跟妈说。”就这一句,我鼻子突然酸了。因为不够。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没发,财务在群里说“再等等”,我等了二十三天了。我攥着手机,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,听见自己说:“够,够花,你别操心。”声音稳得很,稳得我自己都佩服。
后来我们就这样了
其实这种话我说了不是一年两年了。大学毕业来北京,四年,我给我妈打的电话里,就没有过“不好”这两个字。第一年住地下室,潮得被子能拧出水,我跟她说住的是楼房,有窗户,采光好。第二年公司裁员,我半个月没找到工作,天天吃挂面配老干妈,我跟她说最近在学做饭,可健康了。去年冬天发烧到三十九度,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,护士问我家属呢,我说没有,她多看了我一眼。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,我正躺在输液室的椅子上,举着手机说在追剧呢,可好看了。她信了。她每次都信。有时候我也恨自己这张嘴,怎么就能把苦的说成甜的,把冷的说成热的。可每次话到嘴边,一想到她在那头皱起来的眉头,我就拐弯了。她这辈子操的心够多了,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,我弟还小,家里那几亩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。我唯一能让她放心的,就是“我在外面挺好”。这个“挺好”是我给她的定心丸,我不能停。
可定心丸吃多了,她自己也会犯嘀咕。上个月她突然问我: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我说没有啊。她说:“你每次都说好,哪有那么好的事。”我笑着说真没有,北京机会多,我能有什么事。她沉默了几秒,说:“行吧,你大了,妈管不了你了。”那句话听着轻,砸在我心上却挺沉。她不是管不了,她是不敢多问,怕问多了我烦,怕我嫌她唠叨就不打电话了。我们母子俩,一个不敢说,一个不敢问,就这么隔着八百公里,互相演。
那件事之后我就不一样了
真正让我绷不住的,是挂了我妈电话之后的事。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,想烧壶热水,发现饮水机没水了,水桶搬不动,打电话叫水,人家说晚上不送。我翻出柜子里剩的半瓶矿泉水,凉的,灌了两口,胃里一阵抽。然后我打开外卖软件,想点碗热汤面,看了半天价格,最便宜的二十八,配送费五块,我退出来了。不是差这三十块钱,是工资没发,卡里余额我每天看三遍,越看越少。我把手机扔沙发上,突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。你说我图什么呢?在北京,租着四千五一个月的一居室,工资拖了快俩月,感冒了自己扛,冷了自己扛,连碗热汤面都舍不得点。可这些我妈全不知道。她以为她儿子在北京混得不错,穿得暖吃得饱,月底还能往家打钱。上个月她生日,我转了五百块,她没收,说“你自己留着花”。我硬让她收,她收了,转头给我寄了一箱家里的苹果,邮费就花了六十。
那天晚上我干了件事。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打了又删,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妈,北京今天挺冷的,你跟我爸也注意身体。”她秒回:“知道了,你也是。”就这么两句。我本来想打的是“妈我工资还没发”,手指头在“发”字上停了好久,还是删了。我知道说出来她会说“那你回来吧”,可我回不去。回去能干什么呢?县城的工资三千,我这份工作再难,好歹是个盼头。这话我跟谁说去?跟同事说,人家转头当笑话讲;跟朋友说,人家自己还一脑门子官司。所以就这么憋着,憋到今晚,憋到这儿。
现在想想
现在想想,报喜不报忧这事,像往一个柜子里塞东西。塞的时候挺痛快,门一关,外头看着光鲜。可柜子总有塞满的一天,到时候门关不上,东西哗啦全掉出来,砸的是自己的脚。我这柜子已经快满了。工资的事、房租的事、一个人去医院的事、半夜冷醒睡不着的事,一件一件往里堆。我妈那头呢,她也有个柜子。我爸的腰、我弟的成绩、地里的收成、还有对我的担心,她也往里塞。我们娘俩就这么隔着八百公里,各塞各的,谁也不肯先开柜门。
但今晚我想明白一件事。我不用非得把柜门全打开,也不用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给她。我可以先开条缝。比如下次她再问,我不说“挺好”,我说“还行,就是最近有点忙”。再比如她问我钱够不够,我不说“够”,我说“凑合,月底有点紧,不过能应付”。让她知道我不是铁打的,让她知道她儿子也会累,但不会塌。这个分寸我还在学。学得慢,可总比一直演下去强。
至于那碗二十八的热汤面,我最后还是点了。加了个蛋,花了三十五。吃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,我想,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吧,不说“挺好”了,说点真的。
写在最后
我把这些字敲完的时候,风好像小了点。窗户缝还在响,但没那么瘆人了。我知道看这段字的人里,肯定有不少跟我一样的。给家里打电话之前要先在心里过一遍稿子,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,分得门儿清。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,像刚考完一场试。累不累?累。可下次电话一来,还是那句“我挺好的”。如果你也是这样,别一个人扛着。树洞在这儿,你说什么它都接着,不评价不追问,更不会转头告诉你妈。有些话说不出口,写出来也行。写完了,心里那个柜子,多少能松快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