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腌一坛雪里蕻,坛底压着母亲手写的霜降节气
霜降前后,正是腌雪里蕻的时节。作者回忆母亲在故园小院里晾晒、揉盐、封坛的旧事,坛底那张写着「霜降」的红纸,是母亲对节气的敬畏,也是对远方儿女的无声牵挂。一坛咸菜,腌进了整个秋天的阳光与霜色,也腌进了一个家庭最朴素的守望。
一、霜降前的雪里蕻,是土地最后一场热闹
霜降还没到,母亲就开始念叨院角那畦雪里蕻。她蹲在畦边,手指拨开外层的老叶,看菜心是否还紧实。雪里蕻这东西,经了霜才肯把那股冲劲儿收回去,变得温顺、醇厚,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低头。母亲说,霜降前三天拔菜最好,早了发苦,晚了叶子就塌了,腌出来不脆。
我小时候不懂她为什么对着一张日历较真。后来才明白,种地的人不认钟表,认节气。日历上的「霜降」两个字,是土地给的闹钟。母亲没上过几年学,可她认得二十四节气,比认得自己的生日还准。
那年我十一岁,跟着她去地里拔菜。晨露重,鞋帮子一会儿就湿透了。母亲弓着腰,一株一株地起,根上带着湿泥,抖一抖,泥块落回地里,她总要把菜根朝上码在竹筐里,说这样土腥气散得快。我嫌麻烦,胡乱扔了几棵,她不骂我,只是走过来,把我扔的重新码好。她的手背上有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——一个农妇弯着腰,像在给土地行礼。
二、晾晒、揉盐、封坛,每一步都是老规矩
雪里蕻拉回家,不能直接腌。母亲把菜摊在竹匾上,搁在屋檐下,让秋日的太阳和穿堂风把水汽带走。她说菜叶上若留着生水,腌出来会烂。晾到傍晚,叶子蔫了,梗还支棱着,正好。
揉盐是最费手劲的活。粗盐粒撒在菜上,母亲两只手来回搓,像搓衣服那样,力道要匀。盐多了咸得发苦,盐少了酸得快。她从不称斤两,全凭手感。我问她怎么知道够了,她说:手知道。手知道,这三个字我后来在很多事上都想起过——有些分寸,是身体记住的,不是脑子算出来的。
揉好的菜一层层码进陶坛,每码一层,母亲就用手掌按实,把空气挤出去。坛口蒙上纱布,压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。最后,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:霜降。她把红纸折两折,塞进坛底和菜之间的缝隙里。
我问她为什么要放纸,她愣了一下,说:这样就知道是哪天腌的了。可我后来发现,她腌萝卜、腌豆角也写,写的却不是日期,是「立冬」「小雪」「大雪」。她不是在记时间,她是在把时间封进去。
- 晾晒:菜叶失水三成,梗折不断,是下坛的准头。
- 揉盐:粗盐分三次撒,揉到菜叶微微出水、颜色转深。
- 封坛:石头压紧,坛沿注清水隔绝空气,放在阴凉处。
- 开坛:母亲总等到第一场雪落,才肯揭那层纱布。
三、坛底那张红纸,是母亲写给节气的信
母亲一辈子没写过信。她跟外地的舅舅通电话,说来说去就是「吃了没」「冷不冷」。可我发现她腌菜时放的那些红纸,倒像是她写给节气的信。字歪歪扭扭,「霜降」的「霜」字,雨字头写得特别大,像一片压下来的天。
后来我离家去城里念书,每到秋天,母亲会寄一罐腌好的雪里蕻。玻璃瓶里塞得实实的,瓶口用保鲜膜扎紧,再缠一圈胶带。打开时,一股酸香冲出来,同宿舍的人都说臭,只有我知道那是故园秋天的味道。有一回,我在菜叶间翻出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「霜降」,纸已经被盐水洇湿,字迹晕开,像一朵小小的、红色的花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母亲把节气封进坛里,其实是想把我也封进去。她留不住我,就留一个节气。我吃到那口咸菜的时候,就等于吃到了家乡的霜降日——那一日,天高,风凉,母亲在院子里弯腰,手背上裂着口子。
四、如今我也腌一坛,照着母亲的样子
今年秋天,我在城里的阳台上也腌了一坛雪里蕻。菜是从菜场买的,没有故园的露水,也没有屋檐下的穿堂风。我照着记忆里的步骤,晾、揉、码、压。揉盐的时候,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用手掌去感受菜叶的软硬,可总也拿不准。我才知道,「手知道」三个字有多重。
我也写了一张红纸,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上「霜降」,折好,塞进坛底。写完那两个字,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。城里的霜降不冷,桂花还在开,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后来我想通了,少的不是温度,是那个弯腰的人。
母亲年岁大了,院子里的雪里蕻畦已经改种了月季。她说腰不好,弯不下去了。可今年秋天,她还是托人捎来一罐咸菜,玻璃瓶,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。我打开,翻到坛底,果然有一张红纸,上面是「霜降」两个字,笔画比从前更抖了,像风里的芦苇。
我把那张纸摊平,夹进书里。窗外的梧桐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,我知道,故园的霜降,也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