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时节煮一锅冰糖雪梨,甜润里润着旧年的咳与儿时那碗汤

小雪节气,作者在厨房炖煮一锅冰糖雪梨,看水汽氤氲,听砂锅咕嘟,由此想起童年咳嗽时母亲守在灶前的背影、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以及岁月里那些被甜润汤水抚慰的寒冬。文章以食物为引,串起两代人的守护与牵挂,在梨汤的香气里完成一场温柔的回忆与释怀。

散文2026/11/1811 阅读
#小雪节气#冰糖雪梨#童年记忆#母亲#散文

起笔

小雪那天,天色灰得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,拧不出半点明亮的蓝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铁锈味儿,刮得人脸颊发紧。我缩着脖子在厨房翻找,从橱柜最深处摸出两只雪梨——皮上已起了些细密的皱,像老人手背上纵横的纹路,握在掌心却还是沉甸甸的,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
水龙头哗哗地响,梨皮在刨刀下卷成薄薄的长条,一圈一圈落在案板上,像拆一件旧毛衣拆出的线。我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从冰箱顶上够下那袋多晶冰糖,袋子一抖,碎冰糖哗啦啦滚进砂锅,碰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。加水,点火,蓝莹莹的火苗舔着锅底,不出十分钟,厨房里就漫开一股甜丝丝的暖雾。雾气爬上窗玻璃,把外面那个灰扑扑的世界糊成了一幅毛玻璃画。我趴在灶台边看,看梨块在沸水里翻着身,从雪白渐渐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,像一块块被时光泡软了的旧琥珀。

那股甜味钻进鼻腔的时候,我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熟悉的痒。不咳,只是痒,像有根细羽毛在嗓子眼儿里轻轻扫了一下。这痒我认得,它每年冬天都来,来得不早不晚,就在第一场雪要落未落的时候。而它一来,我就知道,该煮梨汤了。

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

小时候我气管不好,天一冷就咳,咳起来惊天动地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母亲急得团团转,带我看过西医,拿回一塑料袋花花绿绿的药片;也看过中医,拎回一包包用牛皮纸扎得方方正正的草药。可最管用的,还是她不知从哪儿讨来的土方子——冰糖炖雪梨。

做法简单得近乎寒酸:雪梨削皮切块,扔进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,丢两颗黄冰糖,上锅蒸。蒸锅是铝的,盖子不太严实,水汽从边沿噗噗地往外冒。母亲守在灶前,隔一会儿就掀开盖子看一眼,拿筷子戳戳梨块,嘴里念叨着“再蒸一会儿,再蒸一会儿”。厨房的灯泡瓦数低,黄黄的光打在她侧脸上,把鬓角几根白发照得格外分明。我裹着棉被坐在堂屋的藤椅里,隔着半开的厨房门看她,看她用抹布垫着端出那只滚烫的粗陶碗,碗底在灶台上磕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
“趁热喝,凉了就不管用了。”她把碗搁在我面前的矮凳上,碗边还放着一把铝勺。梨汤清亮亮的,浮着几星油皮似的薄光,甜味里裹着一股梨子特有的清苦尾巴。我舀一勺送进嘴里,烫得直吸溜,母亲就笑,说“慢点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”。可她还是弯着腰站在旁边,看我一口一口地喝,直到碗底只剩几片软塌塌的梨肉,她才满意地直起身,把碗收走。那只粗陶碗边上有个豁口,黑乎乎的,像被谁咬掉了一小块。我后来问过她这碗哪儿来的,她说是我奶奶留下的,用了怕有二十年了。

有一年冬天我咳得格外凶,夜里咳得睡不着,她就半夜起来热梨汤。我迷迷糊糊听见厨房里有响动,接着是她的脚步声,拖鞋底蹭着水泥地,沙沙的。她把我摇醒,把碗递到我手里,自己坐在床沿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碗是温的,她的手是凉的,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我忽然就不想咳了。

砂锅边沿那圈白色的水碱

后来我离家念书,又后来工作,一个人住在城东这间租来的小屋里。头两年冬天咳起来,只知道去药店买糖浆,棕色玻璃瓶的那种,齁甜,甜得发苦。有回视频,母亲在屏幕那头听见我咳,眉头就拧起来了,说“你炖点梨汤喝呀,又不费事”。我嘴上应着,挂了电话就忘了。

真正动手煮,是三年前那个小雪。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,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,老板正往屋里搬货,纸箱上印着“砀山酥梨”四个红字。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,挑了四个。回家翻出那只落灰的砂锅——还是搬家时母亲硬塞进行李箱的,说“外头买的不如自己煮”。砂锅不大,刚好炖两碗汤。我照着记忆里她的步骤做:梨切块,冰糖一小把,水没过食材两指节。火候也学她,大火烧开转小火,慢慢咕嘟。

砂锅坐在灶上,锅沿一圈日积月累的水碱,白花花的,像一圈细碎的霜。我蹲在旁边看火,火苗舔着锅底,蓝里透黄,映得我手背忽明忽暗。水汽顶起锅盖,噗噗地响,和记忆里那只铝蒸锅的动静一模一样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恍惚觉得一回头就能看见母亲站在身后,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腰间系带松了一个扣,她老忘了系紧。

可回头只有冰箱嗡嗡地响,和窗外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声。梨汤煮好了,我盛进一只白瓷碗里,碗是新买的,没有豁口。喝第一口的时候烫了舌头,我吸溜了一声,然后笑了——笑自己笨手笨脚,也笑这甜味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那晚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两碗,喉咙里那股痒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。

原来咳嗽也会认路

说来奇怪,人的记忆好像不全装在脑子里。有些记忆藏在胃里,闻见某种味道就咕咕响;有些藏在皮肤上,碰到某种布料就一阵酥麻;而我的咳嗽,大概藏在喉咙深处某个褶皱里。它认得冰糖雪梨的甜味,也认得母亲掀锅盖时那一声“噗”的轻响。每年小雪前后,只要我煮上这么一锅,那点痒就乖乖退回去,像一条被安抚了的野狗,耷拉着尾巴趴回窝里。

可今年不一样。今年煮梨汤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一些别的事。

我想起去年冬天回家,看见母亲在厨房里也炖了一锅梨汤,用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盛着,坐在餐桌前慢慢喝。她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的,像在品什么了不起的滋味。我问她怎么也喝这个,她头也没抬,说“嗓子痒”。我问她去看医生没,她说“看什么看,喝两天就好了”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她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白发,一截一截的,像初冬田埂上没割干净的稻茬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原来她也会咳,原来她嗓子也会痒,原来她也是靠这碗梨汤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。而我从前只当她是那个站在灶前给我炖汤的人,从没想过她有一天也会坐下来,用那只豁了口的碗,给自己盛一碗。

那只碗的豁口,是她自己磕的,还是我小时候摔的?我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,每次喝汤,豁口都朝着我这边——她特意转过的,把光滑的那面留给我。

今夜又煮了一锅

此刻砂锅还在咕嘟,梨块已经炖得半透明了,拿筷子一戳就陷进去。我关了火,撒了一小撮枸杞进去,红艳艳的几粒浮在汤面上,煞是好看。盛汤的时候我特意找出一只白瓷碗,碗边有个极小的黑点,烧制时落进去的灰。权当是豁口吧。

端到书桌前,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小雪节气,雪倒是没下,可风把楼下的银杏刮得哗哗响,叶子打着旋儿往路灯的光里扑,像一群赶着投火的飞蛾。我喝了一口梨汤,甜,润,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那股痒果真又退了一点。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妈,我煮梨汤了。”过了五分钟她回过来,语音,背景音里是电视广告的声响:“煮得好,多喝两碗。我这儿也煮了,你爸咳了好几天,喝了三碗了。”

我听着那条语音,又喝了一口汤。砂锅还坐在灶上,余温把剩下的半锅梨汤煨得微微冒泡。厨房的灯我没关,远远望过去,那片暖黄的光落在地上,像一小摊化开的蜂蜜。

写在最后

写这篇字的时候,梨汤已经凉了,碗底还剩两片梨肉,软塌塌地贴着瓷壁。我拿勺子刮了刮碗底,忽然想起小时候舔碗沿被母亲拍手的场景,不禁笑出声来。这大概就是食物最老实的地方——它不跟你讲大道理,不催你赶紧长大,也不管你走多远,它只负责在某一个节气里准时冒出水汽和甜味,把你拽回某一张旧饭桌前。今夜窗外无雪,但砂锅边沿那圈水碱,白得倒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愿你手边也有一碗热汤,愿你的咳嗽也有路可退。

本文由 晴书阁 编辑团队原创撰写或整理发布,内容仅供参考。如涉及作品内容、版权或第三方权益等问题, 请通过 联系我们 提交说明,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。
小雪节气,作者在厨房炖煮一锅冰糖雪梨,看水汽氤氲,听砂锅咕嘟,由此想起童年咳嗽时母亲守在灶前的背影、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以及岁月里那些被甜润汤水抚慰的寒冬。文章以食物为引,串起两代人的守护与牵挂,在梨汤的香气里完成一场温柔的回忆与释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