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腌一坛雪里蕻,咸香里等旧邻来敲门——老巷子的冬天,从一坛腌菜开始
小雪节气前,作者在老巷子里腌制雪里蕻,从选菜、晾晒、揉盐到封坛,细述这一传统习俗的每一步。在等待腌菜发酵的日子里,回忆与旧邻相处的温暖点滴。咸香渐浓时,旧邻敲门声响起,唤醒了关于冬天、关于人情味的记忆。文章以细腻笔触描绘市井生活,传递出对传统生活方式的眷恋。
起笔
小雪前三天,巷子里的风开始有了刀刃的薄度。我蹲在院门口的水井旁,一株一株地洗着刚从早市上驮回来的雪里蕻。井水是温的,打上来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,像谁在深处呵了一口气。菜叶上沾着泥,得用手指肚儿顺着叶脉轻轻捋,泥水顺着指缝流下去,凉丝丝地痒。隔壁王奶奶路过,拄着拐棍站定了看,说:“哟,今年腌得早哇。”
我抬头冲她笑,说:“赶在小雪前头,天再冷就不好晒了。”她点点头,拐棍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,走了。风把她的灰白头发吹得有些乱,那背影瘦瘦小小的,嵌在两堵青砖墙之间,忽然让我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天气,也是这个位置,母亲蹲在这里洗菜,王奶奶还是中年模样,嗓门亮堂堂的,喊一嗓子半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雪里蕻的叶子是深绿色的,梗子带一点紫红,像冻着了似的。我把洗好的菜一棵棵倒挂在院墙的铁丝上,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,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。阳光斜着打过来,叶子边缘的锯齿被照得透亮,像刚镶了一圈细金线。空气里是土腥气混着一点辛辣——雪里蕻本身有股冲劲儿,揉盐的时候尤其明显,呛鼻子。
巷子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尾音拖着长长的钩子,把孩子们的脚步都勾了过去。这种时候,整个巷子都慢下来了。冬天的慢跟别的时候不一样,是那种裹着厚棉袄、缩着脖子、不急着去哪儿的慢。我一边晾菜一边想,等这坛菜腌好了,该给谁家送一碗呢?
那口用了三十年的粗陶坛子
腌雪里蕻的坛子,是母亲留下来的。粗陶的,深褐色,肚大口小,坛沿有一圈水槽,封坛时注上水,空气进不去,里面的咸香也跑不出来。母亲在世时常说,这坛子比我的年纪还大,是她嫁过来那年,从城南的窑上挑回来的。那时候父亲用扁担挑着它,一头是坛子,一头是半袋子米,走了十几里路,扁担压在肩上咯吱咯吱响。
坛子内壁有一层乌亮亮的釉光,是几十年盐分浸出来的。我舍不得用钢丝球刷,每年腌菜前只用清水泡一泡,拿丝瓜瓤轻轻转两圈。坛子搁在厨房的角落,挨着灶台,冬天灶火烧起来时,坛壁微微温热,里面的腌菜就发得格外好。有一年我图省事,把它挪到了阳台上,结果那一坛菜腌出来发酸,母亲尝了一口就皱眉,说:“坛子认地方的,它跟灶王爷是邻居,你给它搬家,它就不给你好好干活。”这话我半信半疑,但从那以后,再没动过那坛子的位置。
揉盐是个力气活。雪里蕻晾到半干,叶子发蔫、梗子能弯而不断的时候,收下来堆在案板上。粗盐粒子撒上去,双手使劲揉,揉到菜叶出水、颜色转深,一撮一撮码进坛子里。每码一层,用拳头压实,再撒一小撮盐。母亲揉菜时喜欢哼歌,调子记不全,翻来覆去就那两句:“冬天到,雪里蕻,腌一坛,吃到春。”我小时候觉得这歌土气,现在自己揉着菜,嘴里不知不觉就哼出来了,哼完才发觉,愣了一下。
王奶奶那天下午又来了,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,说让我尝尝甜不甜。她看见案板上的雪里蕻,眼睛亮了一下,说:“你妈腌菜爱放几粒花椒,你还记得不?”我说记得,在坛底铺了一层。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我揉菜,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,像在打拍子。红薯的甜香混着雪里蕻的辛辣,在暖烘烘的厨房里搅成一团,那味道说不出地安稳。
咸香里等旧邻来敲门
菜码到坛口,压上一块洗干净的鹅卵石,封盖,沿水槽注满水。母亲当年的做法是,再拿一块旧布蒙上坛口,用麻绳扎一圈,布面上拿蓝墨水写一个“雪”字。我翻出她留下的那块蓝布,字迹早就洗没了,布边也毛了,可还是那块布,粗棱棱的纹路硌手。
封好坛,摆在灶台边上,剩下的就交给时间。头几天没什么动静,到了第五天,坛沿的水槽里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泡,咕嘟咕嘟的,像坛子在水底打了个嗝。凑近了闻,一股鲜灵灵的酸香从水槽缝隙里钻出来,不那么冲,柔柔的,带着青气。母亲说这是“坛子活了”。
“坛子活了”这句话,她每年都要说一遍。说的时候总是弯着腰,鼻子凑到坛沿,像跟谁打招呼似的。有一年邻居张叔来借梯子,看见她这副模样,打趣说:“大娘,您这是跟坛子说话呢?”母亲直起腰,一本正经地说:“它听得懂。你好好待它,它就好好给你腌菜。”张叔后来跟我学这话,学完自己先笑了,说:“你妈这人,一辈子跟什么都处出感情来了。”
张叔是今年秋天搬走的。儿子在城南买了新房,三室两厅,有电梯。搬家那天他站在巷子口,回头看了好几眼,说:“这巷子窄是窄,可人情厚。”他家的窗户正对着我家厨房,往年我这边一腌菜,他那边准开窗,喊一嗓子:“腌上了?给我留一碗啊!”我应一声,他就关窗,第二天准端个空碗来,碗里搁着两棵大葱或一把蒜苗,从来不空手。
坛子活了之后,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水槽里的水少了没有,添一瓢,再凑近闻一闻。那股咸香一天比一天沉,一开始是浮在面上的,带着生涩的菜气,渐渐地沉下去了,跟坛子里的老卤混在一起,变得醇厚、圆润,闻着就让人想起冬天围着炉子喝粥的早晨。巷子里飘着各家做饭的油烟味,我家的这股咸香混在里面,像一条认路的狗,总能被我一把揪出来。
第七天傍晚,天已经擦黑了,我正蹲在檐下收晾了一天的干萝卜条,忽然听见院门被叩了三下。笃,笃,笃。不紧不慢的。我的心跳漏了半拍——那节奏太熟了。拉开门,王奶奶站在外头,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碗,碗里是刚磨的豆腐,还冒着热气。她探头往厨房方向嗅了嗅,说:“香了。”我说:“香了。”她说:“那我能讨一碗不?你妈在的时候,每年都给我送。”我说:“正想着明儿给您端过去呢。”她摆摆手:“不等你端,我自己来。你妈说过,腌菜这东西,谁先闻着味谁先吃,这叫有口福。”
我给她捞了一碗,淋了几滴香油。她坐在厨房门槛上,就着碗沿吸溜吸溜地吃,吃得鼻尖冒汗。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搁,说:“还是那个味。你妈要是还在,准得说我‘吃相没个老人样’。”说完自己哈哈笑了,笑完了拿袖子蹭眼睛,说是风迷了眼。我没戳破。
原来咸味是会认路的
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,把坛子上的蓝布揭开看了看。雪里蕻已经塌下去了,浸在淡黄绿色的卤水里,叶子软塌塌的,梗子还保留着一点脆劲儿。拿筷子夹一小根尝,咸、酸、鲜、辣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闷香——那是坛子几十年的老底子味。嚼着嚼着,忽然觉得这味道在舌头上打了个转,拐进了另一条道儿,像巷子里七拐八拐的水管子,通向某个更远的地方。
母亲腌菜其实不怎么讲究。她不用秤,盐多少全凭手抓,抓完还要在掌心搓一搓,把粗粒子搓散了再撒。有一回我问她:“万一咸了怎么办?”她说:“咸了就当咸菜吃,淡了就当鲜菜吃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这话搁在别处像是敷衍,搁在她这儿就特别有道理。她这辈子没为什么事急过,腌菜、晒酱、做霉豆腐,全是慢慢来。她常说:“急火出不了好菜。”
王奶奶那晚走的时候,在巷子里回头跟我说:“你妈要是知道你接着腌这坛菜,在那边准高兴。”我站在门口看她慢慢走远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拐棍的影子一下一下点在地上,像在写什么字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谁家的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小雪。
回到厨房,我把坛盖重新封好,注满水。水槽里映着灯泡的光,晃晃悠悠的,像一小汪月亮。我忽然想起来,张叔家的窗户黑着,好几个月了。以前他看见我腌菜,第二天准来敲门。我不知道他新家的厨房朝哪边,也不知道那边的邻居会不会闻见他家炖肉的香味就过来串门。咸味是会认路的,可新修的柏油路太宽了,它怕是找不着。
今夜窗外飘了小雪
写完这些字的时候,窗外真的飘起了小雪。稀稀拉拉的,落到地上就化了,只在瓦檐上存了薄薄一层白。我推开厨房的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坛子里那股熟悉的咸香,在屋里打了个旋儿。远处有脚步声,笃笃笃,不紧不慢的,走近了,又走远了——大约是楼上晚归的住户。
我忽然想,要是哪位旧邻路过,闻见这味儿,兴许会停下来敲敲门。哪怕只是问一句“腌上了?”,也好。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,煮的是白粥。雪里蕻切得碎碎的,拌了点辣椒油,搁在小碟子里。粥盛出来,热腾腾的,就着咸菜吃,一口下去,整个冬天好像都能对付了。
我搬了个凳子坐到门口,一半在屋里,一半在屋外。雪花飘到脸上凉丝丝的,舌头上还留着腌菜的咸鲜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灭下去。我等着那声敲门,不着急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篇字,我去厨房添了回水,坛沿的水又少了些,得补上。坛子安安静静地蹲在灶边,粗陶的表面在灯下泛着哑光,摸上去温温的。我忽然觉得它像个不会说话的老人,肚子里装着几十年的冬天,谁来了都给一口吃的。
写的时候,好几次写到母亲和王奶奶的对话,鼻子发酸。其实那些话都是些家常,没什么了不起的,可就是这些家常,攒着攒着,就成了一个巷子的底子。如今巷子里搬进了好几户年轻租客,见了面点点头就过去了,不怪他们,日子不一样了。
可我还是腌了这坛菜。不为别的,就觉得这坛子不该空着,这手艺不该断着。万一呢?万一哪个旧邻闻着味儿回来了呢。
愿这个冬天,你的坛子也是满的,你的门也有人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