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登高望故园,山色里忆旧时光,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心
秋日登高,本为舒怀,却在层叠山色中望见故园方向。松风、野径、雁阵皆成记忆引线,牵引出童年跟随祖父采药的旧事、母亲在灶前的背影。文章以登山为线索,在登临与回望之间,写尽人到中年对故乡的复杂心绪——原来走得再远,山色深处永远住着旧时光。
一、山径独行,风里已有故园的气息
九月的山,是刚刚醒来的样子。暑气退到山脚以下,天高得有些空旷,风从北面翻过山脊,带着松脂与野菊混合的气味,一路灌进衣领。我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野径,石阶上覆着薄薄的松针,踩上去软中带脆,像踩碎了一地陈年的信笺。
这条路,其实并无特别。每个秋天我都会来,有时携友,更多时候是独行。可今年不同——前几日翻到祖父留下的一本采药笔记,扉页上贴着一张山水速写,画的正是这座山的秋景,落款写着“丁亥年秋,携孙登此”。丁亥年,我八岁。记忆像被钥匙旋开的旧锁,吱呀一声,涌出满室尘埃与光。
路边的野菊开得正好,碎金似的洒在枯草间。我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花瓣,忽然想起祖父的手。那双手干瘦,指节粗大,却能极轻地拈起一株柴胡的根须,凑到鼻尖闻一闻,便报出药性。他总说,山里的草木认得人,你诚心待它,它便肯把精气交给你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满山都是宝贝,而祖父是唯一拿着钥匙的人。
二、半山回望,云雾底下是人间
行至半山,有一处天然的石台,视野豁然开朗。我停下歇脚,回头望去,来路已隐在苍翠之中,而山脚下那片平原,正浮着一层薄薄的云雾。云雾之下,河流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,蜿蜒着穿过稻田与村落——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,小得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米粒。
可我知道,其中某一粒米里,装着我的童年。
祖父带我采药,多半在清晨。露水还挂在草叶上,他背一个竹篓,我拎一把小铲,跟在他身后。他走得不快,遇到认识的草木便停下来,说几句闲话。“这是车前草,沟渠边最多,你太奶奶从前眼睛不好,用它煎水洗。”“这是野薄荷,夏天泡茶,清心。”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低低的,像在跟老友寒暄。我有时候听得认真,有时候只顾追蝴蝶,他也不恼,只笑着喊一句:仔细脚下,别踩了半夏。
有一回,我贪玩走远了,在密林里迷了路。哭到一半,听见祖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不急不缓,一声一声地喊我的小名。那声音穿过松林,被风拉得忽长忽短,却始终没有断过。后来他找到我,没有责骂,只把竹篓里的野果子掏出来给我,说,山不会吃人,就怕你自己慌了神。下山的时候,他走在前面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像一棵老松。
那是我八岁的秋天。如今我站在这石台上,山还是那座山,松还是那些松,可喊我小名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三、登顶之后,山色如旧人已远
继续往上,路渐渐陡了。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,风一吹,有些凉。我索性加快了脚步,仿佛走得快一些,就能追上记忆里的那个身影。
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甸,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其间。我攀上最高的一块,极目四望——群山起伏,层林尽染,红的是枫,黄的是栎,绿的是松,像一幅被谁精心铺陈的织锦。远处,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,缓缓南飞,鸣声清越,划破长空。
我忽然想起祖父笔记里夹着的那张纸。那页纸上并没有药方,只写了四句诗:“山色古今同,人事有代谢。登高莫望远,望远令人嗟。”字迹比别处潦草,像是随手记下的。我从前读不懂,只觉得祖父是个沉默的采药人,与诗无关。可此刻站在山顶,看云海翻涌、雁阵南去,忽然就懂了——他站在这里的时候,望见的或许不是我,而是他更早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祖父是从北方迁来的。他很少提起从前的事,只在喝过酒后偶尔说一句:老家的山,比这高,比这冷,秋天的柿子红得像灯笼。说完便不再开口,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。我那时以为他在看山,现在才知道,他是在望乡。
人这一生,原来都是走在一条路上。少年时向前看,满眼都是远方;中年时回头望,满眼都是来路。而故乡,就是那个永远站在来路尽头的地方,你越走近,它越模糊;你越远离,它越清晰。
四、下山时,山色已落进心里
下山的路,走得比上山慢。夕阳斜照,把树影拉得细长,铺在石阶上,像一道道沉默的栅栏。山风渐凉,送来远处村庄的炊烟味,混着新收稻谷的香气。我忽然觉得,这山色、这风声、这气味,其实从未变过。变的只是看山的人。
八岁那年,我跟着祖父上山,满山都是好奇;四十岁这年,我独自上山,满山都是旧事。可奇怪的是,当我站在山顶那一刻,心里涌动的不再是伤感,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。仿佛那些逝去的人、远去的时光,都被山妥帖地收留着,你不来,它们不灭;你来了,它们便化作风声、树影、野菊的香气,轻轻环绕着你,告诉你——你曾被人这样爱过。
下山途中,我采了一小把野菊,又顺手摘了几颗山楂。野菊准备带回家插在瓶里,山楂则想起祖父说过,煮水喝可以消食。这些琐碎的、带着泥土气的小事,忽然让我觉得踏实。故乡是什么?或许不只是那个地理上的坐标,更是祖父教给我的那些事——认识一株草,善待一片山,记住来时的路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暮色已经漫上来。回头再看,山成了一团深青的剪影,沉默而温柔。我想起笔记里那页速写,想起祖父潦草的字迹。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在某个秋天的午后,留下一本笔记给后来的人,扉页上画一座山,写一句:山色古今同,而人间值得。
风从山坳里吹来,带着松涛的余韵。我裹紧外套,朝灯火的方向走去。山色沉入夜色,而旧时光,已落进心里,成为另一座山,巍然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