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忆故园晒谷场,风里藏旧年稻香与祖母的竹耙
秋分时节,作者忆起故园晒谷场上翻晒稻谷的旧年光景。风里飘着新稻的香气,祖母握着竹耙在谷堆间划出匀称的纹路。文章从晒谷场的劳作细节写到黄昏收谷的仪式,再写到如今故园荒芜、晒谷场长满荒草的怅惘,以稻香为线索串起对祖母与故园的深切怀念。
一、秋分一到,风里就有了稻子的消息
秋分这天,我在城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——不是桂花,不是糖炒栗子,是稻子。被太阳晒透的、干燥的、带着一丝青涩又被时间慢慢烘熟的那种香。它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漏出来,像旧衣柜底层翻出的一小把干稻穗,颜色黄了,气息却还在。我站在阳台上愣了很久,忽然想起故园的晒谷场。
晒谷场在村东头,一块被夯得发亮的水泥地,边缘长着几株歪脖子苦楝树。秋分前后,那里就成了整个村庄最热闹的地方。稻子刚从田里收上来,湿漉漉的,带着泥和露水,一担一担挑进场,铺开来,用竹耙推成薄薄一层。阳光从早上七点开始,一寸一寸地挪过谷堆,像一只缓慢而耐心的手,把水分一点点抽走。
二、祖母的竹耙在谷堆上写字
祖母有一把竹耙,用了快二十年,耙齿被磨得圆润发亮,握在手里像一根温热的骨头。她翻谷的时候不说话,身子微微前倾,竹耙在谷面上划出一道道匀称的弧线,像在写字,又像在梳头。谷粒被翻起来的时候,底下那一层总是凉的,贴着水泥地的那一面湿气重,翻上来,晒一晒,再翻回去。她说,晒谷子急不得,得等风来,等太阳把每一粒都摸过一遍。
我那时候小,蹲在谷堆边上,用手去拨那些金黄的颗粒。稻芒扎在手背上,痒痒的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试探。风从田垄那边吹过来,带着收割后的泥土味、稻草被切断后的清甜味,还有远处谁家烧午饭的柴火味。祖母偶尔会停下来,眯着眼看天,看云走得快不快,看有没有雨的意思。她说,秋分前后最怕雷雨,一场雨下来,半年的收成就泡了汤。
三、晒谷场上的黄昏是一天里最慢的时刻
到了下午四五点,太阳斜下去,谷子晒得差不多了,祖母就开始收。收谷比晒谷更讲究,要趁热气还没散尽,把谷子推成一条一条的长垄,再一簸箕一簸箕装进麻袋。麻袋口用草绳扎紧,码在板车上,拉回家里的仓房。我帮着撑袋口,谷子倒进去的时候沙沙地响,像下雨,又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黄昏的晒谷场是最慢的。天从湛蓝变成淡紫,再变成橘红,最后沉下去,剩一层薄薄的灰。苦楝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住半个场子。祖母坐在麻袋上歇气,拿草帽扇风,帽檐上还沾着几粒谷子。她不说累,只说:“今年稻子好,粒粒都饱。”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分量,只觉得风里的稻香好闻,想把它们装进口袋里带走。
四、后来晒谷场长满了草
再后来,收割机来了,晒谷不再需要人工翻晒。再后来,祖母走了,仓房空了,那把竹耙挂在墙上,慢慢落了灰。我回去的时候,晒谷场已经长满了草,苦楝树还在,但树下的水泥地裂了缝,缝里钻出几丛野苋菜。风还是从田垄那边吹过来,可闻不到稻香了——田里种了苗木,不种稻了。
我站在那块荒了的场地上,忽然明白一件事:晒谷场其实不是一块地,它是一个容器。它装着秋分的太阳、祖母的竹耙、我蹲在谷堆边的童年,还有那种被风一吹就散开、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稻香。容器碎了,里面的东西反而散得到处都是,落在记忆里,年年秋分都会自己返潮。
如今我在城里,秋分这天买一小袋新米,煮饭的时候特意多闻了几下。米香是有的,但和晒谷场上的稻香不一样。晒谷场的稻香里掺着阳光、汗水、祖母的沉默和风的方向。那种香,只在故园有,只在旧年有,只在一个孩子蹲在谷堆边、被稻芒扎着手背的那个下午有。
秋分过了,昼短夜长。我把阳台的窗推开一点,让风进来。风里什么都没有,可我还是闻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