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闻旧桂花香,思念漫过故园墙:一抹香里的童年与母亲
初秋的风一凉,桂花的香气便不请自来。本文从城市街角偶然闻到的一缕桂花香写起,追忆故园老墙下的那棵金桂、母亲摇花做糖桂花的场景,以及离家多年后对故乡与亲人的思念。桂香如钥匙,打开记忆的院门,让漂泊的人重新闻到童年与家的味道。
九月的傍晚,我从地铁站出来,风里忽然飘来一缕甜香,不浓,却像谁在暗处轻轻扯了一下衣角。我停住脚步,四下张望,才在小区围墙的拐角处看见一株桂花树,叶子墨绿,花粒米似的,挤在枝头,不声不响地开着。那一刻,心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——我想起故园老墙下的那棵金桂,想起母亲站在树下摇花的样子。原来有些记忆不靠照片,只靠气味就能复活。
一、老墙下的那棵金桂,是秋天寄来的第一封信
故园的院墙是青砖垒的,年头久了,砖缝里长出过蕨草,也爬过牵牛。墙根东边,立着一棵金桂,是爷爷年轻时栽下的,到我记事时,树冠已经高过墙头,枝叶密密地搭在墙脊上,像一把撑开的旧伞。每年一入秋,天色转凉,别的花都收了场,它偏挑这个时候开花。先是枝桠间冒出细小的青苞,再过几日,风一吹,满树都是碎金,香气顺着墙头往外漫,隔壁的婶子路过,总要探头问一句:你家桂花开了?
母亲对这个时节格外上心。她常说,桂花最懂时节,来得不早不晚,像一封按着时令寄出的信。天刚亮,她就搬出那张竹筛,铺上干净的白布,拿一根细竹竿,站在树下轻轻敲打枝干。花便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白布上,也落在她的肩上、发间,像落了一层细碎的月光。我在旁边蹲着,看那些小花滚来滚去,忍不住伸手去抓,母亲就说:别急,先让它们自己落,落下来的,才是熟透的香。这句话我那时不懂,后来才慢慢明白。
二、母亲的糖桂花,把整个秋天酿进了玻璃罐
打下来的桂花要过筛,要挑拣。母亲坐在门槛上,戴着顶针的指头在花堆里翻拣,把混进去的细梗和小虫一一拈出去,动作轻得像在挑拣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她说,桂花娇气,沾了手汗就不香了,所以拣花前要先洗手,手要擦干。这些讲究她从不写在纸上,却一年一年地做给我看。
拣好的桂花用清水淘两遍,摊在竹匾里晾到半干,再拌上白糖,一层花一层糖,装进洗得透亮的玻璃罐,最后封一层蜂蜜。罐子搁在窗台上,日头一晒,糖慢慢化开,花瓣沉下去,浮上来,渐渐地,整罐就成了琥珀色的蜜。母亲说,这罐糖桂花能吃到过年,煮汤圆时舀一勺,蒸年糕时抹一点,连冲白粥都香。有一年我咳嗽,她舀了小半勺兑温水给我喝,甜里带着一股清冽的香,那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,竟比药还让人安心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罐糖桂花,其实是母亲把整个秋天压缩起来,封在了玻璃里。她怕冬天太长,怕我们想起秋天时会觉得寡淡,所以提前备下一点甜头。
三、桂香是钥匙,一闻就打开了故园的院门
离家以后,我住过几座城市。南方的桂花开得早,北方的桂花少见,偶尔在公园里碰上,香气也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,闻不真切。有一年秋天,我加班到深夜,走出写字楼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落叶。忽然一阵桂香迎面扑来,浓得几乎撞了个满怀。我站在路灯下愣了很久,脑子里出现的不是那棵树,而是母亲站在树下仰头敲花的背影,是竹筛上那层碎金似的花瓣,是窗台上那罐慢慢变色的糖桂花。
原来思念是有嗅觉的。它平时藏在记忆深处,不声不响,可只要一缕熟悉的香气飘过来,它便立刻漫过墙头,漫过这些年走过的路,把我重新拽回那个青砖院墙围起来的小小世界。那堵墙其实不高,可它在我的记忆里,一直稳稳地立着,墙头有桂花的香,墙里有母亲的声音。
古人写桂花,写得最好的是李清照。她在《鹧鸪天·桂花》里说: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。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桂花确实不以颜色取胜,它小,它淡,它藏在叶间不争不抢,可它的香却能走过一条街、穿过一堵墙、越过许多年的时间,稳稳地落在人心上。人对故乡的思念,大概也是这样,不喧哗,不张扬,却历久弥香。
四、把旧香收好,继续往前走
今年初秋,我在阳台上放了一只小玻璃罐,学母亲当年的样子,把买来的桂花拌了糖封进去。罐子搁在窗边,阳光照进来,花瓣在糖里慢慢舒展,像一群睡醒的小蝶。我不知道这罐糖桂花能不能做出母亲的味道,但我知道,当我揭开盖子闻到那股香时,故园的院门就会再一次为我打开。
初秋闻旧桂花香,思念漫过故园墙。墙的那一边,是母亲摇花的清晨,是竹筛上摊开的碎金,是我再也回不去却从未走远的童年。墙的这一边,是异乡的风,是加班的夜,是我学着把那点甜收好,然后继续往前走的日子。
桂香年年如期,思念也年年如期。人在他乡,只要还记得这缕香,就不算真的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