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又闻旧桂花香,思念飘向故园那棵老桂花树(9月12日)
秋分时节,作者在异乡街头被一缕桂花香击中,回忆起故园老桂花树下的童年、祖母的桂花糖藕与一家人的团圆。文章以气味为线索,串联起秋分习俗、乡愁滋味与时光流逝的感怀,在桂香中打捞记忆碎片,追问思念的距离与归宿。
一、异乡街头,被一缕桂香击中
秋分那天傍晚,我骑车穿过城东的老巷子,忽然被一缕甜丝丝的香气拦住了。那香气不浓,却极有穿透力,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一挑,就把封存已久的记忆撬开了一道缝。我捏了刹车,单脚点地,四下张望。巷口有一棵不大的桂花树,叶子墨绿油亮,米粒般的黄花藏在叶腋间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风一过,那香气便漫过来,温温润润的,带着一丝凉意——正是秋分该有的分寸。就在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轰地一下,全是故园那棵老桂花树的样子。
算起来,离开故园已经十一年了。十一年里,我在三座城市过过秋天,闻过不同品种的桂花,金桂浓烈,银桂清雅,丹桂则带着一丝类似焦糖的沉郁。但它们的香,总像隔着什么,像隔着手机屏幕听一首老歌,旋律对了,音色却不对。直到这天傍晚,这棵巷口的小桂花树,竟让我鼻腔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我这才明白,原来气味是有故乡的。它比照片更直接,比方言更顽固,只要一缕,就能把一个成年人打回原形。
二、故园那棵老桂花树,有一百岁了
故园在江南一座水乡小城,宅子是祖父留下的老屋,三进两院。前院东墙边,立着一棵桂花树,据说是曾祖父年轻时栽下的,算到今,该有一百多年了。树干粗壮,皮如龙鳞,需两个孩童才能合抱。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,夏天遮荫,秋天飘香,冬天落雪时,枝丫上堆着白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戴着绒帽。祖母说,这棵树是家里的“老祖宗”,动不得,也舍不得动。
每年秋分前后,桂花就开了。先是零星几点,像谁不小心洒了碎金,过不了两三天,便密密匝匝,满树金黄。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,铺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云上。那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,是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,仰头看花。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,碎碎的,晃眼。祖母会拿一块白布铺在树下,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,让花落下来。她动作极轻,像在给一个熟睡的孩子掖被角。她说,桂花娇气,使不得蛮力,你一凶,它就不香了。
三、桂花糖藕与秋分饭
收下来的桂花,祖母一半用来腌糖桂花,一半晒干收进铁皮罐里。腌糖桂花是个慢活儿:新鲜桂花拣去梗叶,清水漂洗,晾在竹筛上阴干水汽;然后一层桂花一层白糖,码进青瓷坛里,最后淋一层蜂蜜封口。坛子放在灶间阴凉处,过个把月,糖化了,桂花沉在底下,像琥珀里封存的星星。过年时打开,香气扑鼻,拌年糕、蘸汤圆、冲水喝,都是极好的。
但最让我惦记的,是秋分那天的桂花糖藕。祖母一早去集市买回粗壮的老藕,洗净去皮,切开一头,把泡了一夜的糯米一点点塞进藕孔里。这活儿费工夫,她戴着老花镜,用竹签慢慢捅,一粒米一粒米地填。填好了,盖上藕盖,用牙签固定,放进大锅里,加红糖、红枣、干桂花,小火慢炖一下午。到了傍晚,满院子都是甜香。藕炖得酥烂,切开时能拉出丝来,糯米莹白软糯,浸透了桂花香。我趴在灶台边,祖母会先切一小段塞进我嘴里,烫得我直哈气,她就笑,眼角皱纹像菊花瓣。
秋分这天的晚饭,照例是要在院子里吃的。一张小方桌,几把竹椅,祖父坐上位,父亲和叔父陪两侧,我们小孩挤在一条长凳上。菜不多,一碗桂花糖藕,一碟清炒菱角,一盆鲈鱼莼菜汤,再加几只肥蟹。祖父会温一壶黄酒,酒里也丢几粒桂花。他喝一口酒,嚼一粒花生米,慢悠悠地说:“秋分秋分,昼夜平分。过了今天,日头就短了。”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昼夜平分,只知道桂花糖藕好吃,螃蟹肥美,月亮格外圆。后来读《春秋繁露》,看到董仲舒写“秋分者,阴阳相半也,故昼夜均而寒暑平”,才恍然明白祖父那一声叹息里的光阴重量。
四、桂花落了,人也散了
祖父是二〇〇八年秋天走的。那年桂花特别盛,开得满树金黄,落得也急,一夜风雨,第二天清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。祖父是在睡梦中走的,没病没灾,祖母说他“修得好”。出殡那天,灵车从巷子里经过,邻居们都站在门口送。我看见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摇,花瓣纷纷扬扬,像谁在抛洒纸钱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桂花香里也能嗅出悲伤。
祖父走后,祖母身体还硬朗,照旧腌糖桂花、做糖藕。但秋分饭桌上少了一个人,位置空着,碗筷也摆得少了。祖母话变多了,总念叨:“你爷爷在的时候,这时候该温酒了。”又说:“这棵树是他心尖上的,你们谁也不能砍。”再后来,老屋拆迁,祖母搬进城里单元房,那棵桂花树到底没能保住。推土机来的那天,祖母站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,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她没哭,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对不住了。”那天晚上,她在新家阳台上站了很久,说闻不到桂花香,睡不着。
五、秋分又至,思念随风
祖母是前年秋天走的,也是桂花开的时节。我赶回去时,她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眼睛望着窗外。窗外没有桂花树,只有一栋栋整齐的楼房。我握住她的手,她手指动了动,在我掌心画了个圈。我猜,那大约是桂花的花瓣吧。
如今我自己也做了母亲。今年秋分,我特意去花市买了一盆四季桂,摆在阳台上。花不多,零零星星几簇,香也淡,但聊胜于无。晚上哄睡孩子后,我站在阳台上吹风,忽然想起一件小事:小时候有一次秋分,我趴在树下捡落花,祖母走过来,把一小撮桂花放在我手心,说:“你闻闻,这是秋天的味道。”我把鼻子凑上去,深深吸了一口,那香气直往脑门里钻。祖母又说:“等你长大了,去了远方,闻到这个味道,就等于回家了。”
那时候我不信。现在我信了。气味是时光的锚点,是记忆的暗道。秋分这天,昼夜等长,阴阳相半,天地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。而思念呢,它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故园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头。风从南边来,带着桂香,我知道它经过了我的故乡。我没有别的话,只想托风带一句:老桂花树,今年开得好吗?
- 秋分节气小知识:每年公历9月22日至24日交节,太阳到达黄经180度,全球昼夜几乎等长。此后北半球昼短夜长,天气由凉转寒。
- 桂花品种区分:金桂深黄浓香,银桂乳白清香,丹桂橙红甜香,四季桂淡黄四季开花,香气最淡。
- 糖桂花家常做法:鲜桂花洗净阴干,按一层花一层糖装瓶,顶层用蜂蜜封口,阴凉处存放一月即可。
- 故园老桂花树树龄判断:可看树干粗度与树皮裂纹,百年桂树通常胸径超过三十厘米,皮色灰褐,纵裂明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