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十月小区桂花落满地,扫花时想起故园那棵老桂树
深秋十月,小区桂花落满小径,扫花时想起故园那棵老桂树。文章从扫花的清晨写起,回忆童年与祖母摇桂、拾桂的温暖场景,穿插对现代小区桂花与故园老桂不同意味的感悟,最终在桂香中完成一次跨越时间的和解。
一、扫花的人,心里都装着另一个秋天
十月的清晨,风从楼宇的缝隙里挤过来,带着一股甜津津的凉意。我拿着竹扫帚站在小区那条窄窄的桂花小径上,低头看见满地细碎的金黄,像谁在夜里撒了一把揉碎的月亮。那些桂花铺在青砖上,有的还沾着露水,有的已经微微发褐,脚踩上去软绵绵的,无声无息。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沙,像在翻一本极薄极旧的书。
我扫得很慢。倒不是珍惜这一地桂花,实在是这气味太霸道。甜,却不腻;浓,却通透。风一过,树冠上又簌簌落下一阵金屑,落在我的肩头、发梢,落进扫帚的竹枝缝里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手里的扫帚停住了,眼前这条水泥小径忽然变了样,变成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窄巷,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漆的木门,门前蹲着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桂树。
那是故园的老桂树。算起来,它比祖母的年纪还大。祖母说,她嫁过来那年,这棵树就在了,花开得最盛的时候,香得半条街的人夜里都睡不安稳。我小时候,每到十月,祖母就会在树下铺一块白布,拿一根竹竿轻轻敲打枝桠,嘴里念叨着“桂花桂花,落进我家”。花瓣像一场金色的雪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白布上,落在祖母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我仰起的脸上。
二、故园那棵老桂树,是祖母的另一个孩子
祖母待那棵桂树,比待我还要上心。春天给它松土,夏天给它遮阴,秋天收了花,冬天还要在根部裹一层稻草。有一年大旱,井水都见了底,祖母每天早晨端一盆清水,一勺一勺地浇在树根周围,自己却舍不得多用一滴水洗脸。我问她为什么对一棵树那么好,她说:“它陪我的年头,比你爸还长。你爸在外头,它在家门口,看着它开花,我就觉得日子还有个盼头。”
收下来的桂花,祖母会分作几份。一份用白糖腌了,装在一个青瓷坛子里,过年的时候蒸糕用;一份晒干了,缝进小布袋,挂在衣柜里驱虫;还有一份,她会泡在一坛米酒里,封上红纸,埋在桂树底下。她说,等哪一天她走了,这坛酒就是留给我的。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走了”,只觉得那坛酒埋在地下,一定很凉快。
后来祖母真的走了,在一个桂花开的季节。那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盛,香得有些发苦。我站在树下,看见花瓣落了她一身——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,穿一身深蓝色的对襟衫,脸上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我没有哭。我只是觉得那棵桂树太吵了,花香太吵了,吵得我心里发慌。葬礼之后,我离开了故园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三、城里的桂花,开得再盛也少了些东西
小区里的桂花树,种得规规矩矩。这一排是金桂,那一排是银桂,中间隔着修剪整齐的冬青。每到十月,物业会在业主群里发通知:“桂花盛开,请勿采摘。”于是大家都站在树下看,拍照,发朋友圈,配一句“满城尽是桂花香”。我也拍过。照片里,金色的花簇拥着深绿的叶片,背景是灰白色的楼群,好看是好看的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什么呢?我想了很久。大概是少了那种“树是我家的”那种理直气壮。故园的老桂树,是我的树,是祖母的树,是我们可以摇、可以摘、可以埋在底下的树。而小区的桂花,是大家的,是公共的,是只能看不能碰的。这种距离感,让桂花的香气也变得客气起来,像一句客套的寒暄,礼貌而疏远。
更让我在意的是,城里的桂花似乎只负责香。它不需要结果,不需要遮阴,不需要陪着一个老人度过漫长的冬天。它被种在那里,就是为了在十月里香上那么十来天,然后被扫走,被遗忘。这种单纯的功能性,让它的香也带上了一点急功近利的味道。不像故园的老桂树,它的香里藏着祖母的脚步声、藏着米酒的醇厚、藏着我整个童年。
四、扫花扫到最后,扫的是自己的心
我把扫成堆的桂花拢进簸箕,准备倒进垃圾桶。手却停住了。我蹲下身,从那一堆金黄里挑出几朵还完整的,放在掌心。花瓣很小,四片,肉乎乎的,像婴儿的指甲盖。我凑近闻了闻,那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,钻得我眼眶有些发酸。
这一刻,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故园的老桂树,其实一直都在。它不在那条青石板巷子里了,它在我每一次闻到桂花香时,从记忆深处重新长出来。那些落花,那些白布,那些祖母的念叨,那些封在坛子里的甜,都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藏在我的嗅觉里,藏在我扫花时突然停顿的那个瞬间里。
我站起身,把掌心的桂花撒回树下。风一吹,它们和刚落下的花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新的,哪些是旧的。就像过去和现在,本来也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。我们总以为离开一个地方就是告别,其实那些气味、声音、温度,早就长在了身体里,等着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,比如扫花的时候,比如风吹过的时候,突然醒过来。
五、桂花会落,桂香不会散
扫完花,我把扫帚靠在墙边,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。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落在地上,碎碎的,像一地的桂花影子。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:“桂花桂花,落进我家。”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句咒语,能把桂花从树上喊下来。现在我觉得,这是一句祝福。它祝福每一个扫花的人,都能在花落的时候,想起一个温暖的地方,一个温暖的人。
深秋十月,小区的桂花还在落。每天清晨,我都会拿着扫帚去那条小径,慢慢地扫。扫着扫着,故园的老桂树就在心里开了花,祖母还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,嘴里念叨着那句老话。而我,是那个站在她身边的孩子,仰着脸,等一场金色的雪落下来。
- 桂花落时,扫的是花,也是记忆里的路。
- 故园的树,不在故园,在每一次呼吸里。
- 香可以飘散,但根不会走远。
风又起了。桂花纷纷扬扬,落在我的膝头,落在长椅上,落在刚刚扫过的地面上。我不再急着扫了。让它们落吧。落成一条金色的路,通向那个回不去却永远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