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晨起煮一壶老白茶,看茶叶沉浮悟中年心境
寒露清晨,作者煮一壶陈年老白茶,在茶叶的沉浮之间,回忆起父亲与茶的往事,品味中年如茶的人生况味。文章以茶为引,写透中年的沉淀、回甘与释然,在秋深露重之时,寻得一份内心的安宁与从容。
一、寒露不寒,茶烟先起
寒露那日,天亮得迟。五点半推开窗,楼下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薄薄一层雾气贴着地面游走,像谁家蒸笼里溢出来的水汽。我披了件旧棉衫走进厨房,从柜子深处翻出那饼存了七年的老白茶。棉纸已经泛出茶油的颜色,边角有些脆了,手指一碰便簌簌落下碎屑。
烧水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父亲。他年轻时在闽东的茶站做过几年评茶员,家里至今还留着一只白瓷盖碗,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他用铜钉锔过,像一道疤。小时候每到寒露,他总说:“露水重了,该喝老茶了。”那时不懂,只觉得老白茶有一股子药味,不如汽水好喝。
水在壶里响了,先是细密的“嘶嘶”声,像秋虫在草丛里试音。我没有急着冲,而是把茶饼撬下一小块,放在温过的盖碗里,盖上盖子轻轻摇了两下。掀开时,一股沉沉的枣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漫出来,不张扬,却稳稳地占满了整个厨房。
二、沉时坦然,浮时淡然
沸水注入盖碗,茶叶先是浮在水面,像一群不肯落地的倦鸟。过了十几秒,叶片渐渐吸饱了水,一片一片往下坠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才肯沉底。我盯着那些茶叶,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这些年遇见的人——有人风风火火地来,又风风火火地走;有人不声不响地坐下,却能陪你喝完整壶茶。
第一泡出汤,汤色是浅琥珀色的,透亮。入口微苦,苦过之后舌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甜。父亲当年说的“回甘”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他总爱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盖碗的边沿,小口小口地啜,啜一口,眯一下眼,像在跟茶说悄悄话。
人到中年之后,我才慢慢尝出这苦与甜的次序。年轻时喝茶,只想要甜,觉得苦是茶的缺点。如今才明白,没有那一点苦压着,甜就轻飘飘的,站不住脚。就像日子,那些难熬的、沉默的、说不出口的部分,恰恰是后来回甘的根基。
第二泡时,茶叶已经全部沉底,安安静静地卧在碗底,像一群跑累了的孩子终于躺下。汤色深了些,味道却更柔了。窗外有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声短促而清亮,一声接一声,像在给这个寒露的早晨打拍子。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,看见楼下卖菜的老陈正把一筐萝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,萝卜缨子上还带着露水,在晨光里绿得发亮。
三、七年之藏,与七年之痒
这饼茶是七年前买的。那年我三十五岁,刚换了工作,孩子还小,房贷压着,每天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。买茶的时候,茶店老板说:“老白茶耐放,你存着,过几年味道不一样。”我当时没太在意,只觉得是句生意话。可后来每年寒露前后,我都会想起这饼茶,像想起一个不常联系却始终惦记的老朋友。
七年里,这饼茶从青涩变得沉稳,从张扬变得内敛。它没有变坏,只是变了另一种好。有时候我觉得,这大概也是中年该有的样子——不是变老,是变陈。那些棱角还在,只是收进了骨头里;那些香气还在,只是不再飘在表面,而是沉在汤里,要等水温够高、时间够久,才肯一点一点释放出来。
第三泡的时候,我加了一颗红枣进去。这是母亲教的法子。她年轻时在茶站帮过工,后来嫁了父亲,再后来有了我。她煮茶从来不用秤,抓一把茶叶,丢两颗红枣,添一瓢井水,架在炭炉上慢慢煨。她说:“茶是活的,你急它就涩,你慢它就甜。”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,直到自己开始煮茶,才真正听懂。
四、煮的是茶,等的是自己
后来我索性把盖碗里的茶倒进玻璃壶,放在灶上小火慢煮。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茶汤从琥珀色慢慢变成深红,像夕阳沉入山脊之前最后的光。枣香、药香、陈香一层一层地叠上来,把整个屋子都熏暖了。
煮茶和泡茶不同。泡茶快,三泡五泡就淡了;煮茶慢,一壶能喝一上午。中年的日子也是这样。年轻时喜欢“泡”着过——快节奏,高浓度,一口下去就要尝到所有的滋味。如今却更愿意“煮”着过——小火,慢炖,让时间一点一点把味道熬出来。
我坐在餐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,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几行。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端着杯子,看着茶汤里的热气袅袅升起,然后散开,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什么都没做,却觉得做了很多;像是什么都没想,却觉得想通了很多。
孩子起床了,揉着眼睛走到厨房,问:“爸爸,什么味道这么香?”我说:“老白茶。”他凑过来闻了闻,皱了一下鼻子说:“像中药。”我笑了,想起三十年前在闽东的茶站里,我也是这样对父亲说的。父亲当时也笑了,他说:“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就懂了。”
现在我懂了。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五、茶凉之前,把日子喝透
我把煮好的茶倒进他的小杯子里,只倒了浅浅一层。他学着我的样子端起来,吹了吹,抿了一小口。然后他抬起头说:“有点甜。”我说:“这叫回甘。”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杯子放下,跑出去穿鞋准备上学了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寒露也没有那么凉了。茶还在壶里温着,窗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茶汤照得通透,像一块流动的琥珀。
人到中年,不再追问“茶为什么苦”或者“甜在哪里”。只是坐下来,烧一壶水,撬一块茶,等它沉下去,再等它浮起来。沉时坦然,浮时淡然,到最后,茶凉之前,把这一口滋味喝透。
寒露之后是霜降,霜降之后是立冬。日子就这样一程一程地往前走,不急不缓。而我只愿在每一个清晨,有这一壶老白茶陪着,看茶叶沉浮,看热气升腾,看窗外那棵银杏从黄到落,从落到空。
茶凉了,我起身续上热水。茶叶在碗底轻轻翻了个身,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