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霜降古诗词，草木摇落写尽晚秋别意与岁寒心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霜降落在每年公历十月二十三日前后，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说：“九月中，气肃而凝，露结为霜矣。”一个“肃”字，便把天地间的颜色都收走了：草尖上挂了白，枫叶被浸成暗红，蝉声彻底断了，连狗吠都显得比夏天清瘦。古人把这个时节看得很重，因为它一头连着秋收的踏实，一头连着冬藏的萧瑟，人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最容易想起远方的亲人和自己半生的颠簸。

中国诗词写霜降，很少单纯写景。霜是冷的，也是亮的；草木摇落是衰败，也是删繁就简。于是诗人们把离别、贬谪、迟暮、坚守，全塞进这层薄薄的霜里。读这些句子，你会觉得一千年前的冷空气穿过纸面，扑到你脸上。今天的人住在有暖气的楼房里，霜降不过是个手机日历上的小字，可当你深夜加班走在路灯下，看见车顶结了一层细白，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“别意”，和唐人宋人并无不同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九日登李明府北楼》·刘长卿（唐）
  九日登高望，苍苍远树低。人烟湖草里，山翠县楼西。霜降鸿声切，秋深客思迷。无劳白衣酒，陶令自相携。
• 《谪居》·白居易（唐）
  面瘦头斑四十四，远谪江州为郡吏。逢时弃置从不才，未老衰羸为何事。火烧寒涧松为烬，霜降春林花委地。遭时荣悴一时间，岂是昭昭上天意。
• 《送李翥游江外》·岑参（唐）
  相识应十载，见君只一官。家贫禄尚薄，霜降衣仍单。惆怅秋草死，萧条芳岁阑。且寻沧洲路，遥指吴云端。匹马关塞远，孤舟江海宽。夜眠楚烟湿，晓饭湖山寒。砧净红鲙落，袖香朱橘团。帆前见禹庙，枕底闻严滩。便获赏心趣，岂歌行路难。青门须醉别，少为解征鞍。
• 《泊舟盱眙》·常建（唐）
  泊舟淮水次，霜降夕流清。夜久潮侵岸，天寒月近城。平沙依雁宿，候馆听鸡鸣。乡国云霄外，谁堪羁旅情。
• 《霜降前四日颇寒》·陆游（宋）
  草木初黄落，风云屡阖开。儿童锄麦罢，邻里赛神回。鹰击喜霜近，鹳鸣知雨来。盛衰君勿叹，已有复燃灰。
• 《南乡子·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》·苏轼（宋）
  霜降水痕收，浅碧鳞鳞露远洲。酒力渐消风力软，飕飕，破帽多情却恋头。佳节若为酬，但把清尊断送秋。万事到头都是梦，休休，明日黄花蝶也愁。
• 《水调歌头·霜降碧天静》·叶梦得（宋）
  霜降碧天静，秋事促西风。寒声隐地初听，中夜入梧桐。起瞰高城回望，寥落关河千里，一醉与君同。叠鼓闹清晓，飞骑引雕弓。岁将晚，客争笑，问衰翁。平生豪气安在，沉领为谁雄。何似当筵虎士，挥手弦声响处，双雁落遥空。老矣真堪愧，回首望云中。
• 《过夏国新安县》·耶律楚材（元）
  昔年今日渡松关，车马崎岖行路难。瀚海潮喷千浪白，天山风吼万林丹。气当霜降十分爽，月比中秋一倍寒。回首故园三万里，梦魂长绕贺兰山。
• 《霜降》·朱朴（明）
  霜降向人寒，轻冰渌水漫。蟾将纤影出，雁带几行残。田种收藏了，衣裘制造看。野寺钟来夕，江城叶满栏。
• 《霜降日同冯观察登镇海楼》·陈恭尹（清）
  霜降海天高，登楼望眼劳。潮声吞越秀，山色锁番禺。尉佗城边树，刘王苑里蒿。兴亡何足问，且醉菊花醪。

这十首诗词跨越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，作者身份从谪臣、边塞幕僚到亡国遗民，恰好拼出一幅“霜降众生相”。刘长卿写登高闻雁，白居易写贬谪后的自嘲，岑参写送别时“霜降衣仍单”的窘迫，常建写淮水夜泊的孤寒，陆游写乡村赛神的烟火气，苏轼写楼头把酒的通透。叶梦得在霜天里追忆军旅，耶律楚材在西域怀念故园，朱朴记录节气物候，陈恭尹登楼发兴亡之叹。不全是名篇，但都带着各自时代的体温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先看刘长卿的《九日登李明府北楼》。刘长卿一生两次被贬，这首大约写于他任转运使判官、漂泊江淮一带时。诗题里的“九日”是重阳，紧挨着霜降，秋意已经深到骨头里。“九日登高望，苍苍远树低”，开篇不写自己，先写视线被远树压低的感受，这种写法很妙——不是树低，是人站得高，心却沉。接着“人烟湖草里，山翠县楼西”，把人间烟火放在湖草之间，把山色推到楼台之西，一近一远，一暖一冷，对仗极工整。“霜降鸿声切，秋深客思迷”是全诗眼目：雁声之所以“切”，是因为霜降之后雁要南飞，叫声里带着赶路的急迫；而“客思迷”的“迷”字，把诗人贬谪途中那种说不清是思乡还是自伤的情绪全兜住了。结尾用陶渊明重阳无酒、王弘遣白衣送酒的典故，表面说“无劳白衣酒”，其实是在讲：我连陶令那份自在都没有，只能自己携酒登楼。表层是登高，深层是自遣，一个“自相携”里藏着无人相携的孤独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再说白居易的《谪居》。元和十年，白居易因上疏言事被贬江州司马，时年四十四岁。开头“面瘦头斑四十四，远谪江州为郡吏”，像对着镜子写生，不修饰，不回避，把中年人的憔悴直接摊在纸上。这种写法在唐诗里不多见，盛唐人贬谪还要说“长风破浪”，白居易偏说自己“未老衰羸为何事”，一肚子委屈化成一句反问。“火烧寒涧松为烬，霜降春林花委地”两句是全诗最见笔力的地方：寒涧里的松被烧成灰烬，春林里的花在霜降时落地，一火一霜，一松一花，都是好东西被糟蹋。松是栋梁之材，花是青春容颜，诗人用这两个意象把“遭时荣悴一时间”的荒谬感坐实了。结尾说“岂是昭昭上天意”，看似质问上天，其实是自嘲——天意昭昭，偏偏轮到我倒霉。表层写谪居之苦，深层是对“贤愚倒置”的沉默抗议。这首诗不靠典故，靠的是把身段放低，低到尘埃里，反而有了力量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苏轼的《南乡子》写于元丰五年重阳，黄州。此时他因乌台诗案贬黄州已近三年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刚刚在东坡垦出几亩地，心绪比初来时平稳许多。“霜降水痕收，浅碧鳞鳞露远洲”，落笔极淡：霜降后江水退去，露出细密的波纹和远处的沙洲。一个“收”字，既是水位下降，也是心境收束。下片“酒力渐消风力软，飕飕，破帽多情却恋头”用孟嘉落帽的典故反其意而写——孟嘉帽子被风吹落而不觉，苏轼说帽子偏偏赖在头上不走，自嘲里带着幽默。“万事到头都是梦，休休，明日黄花蝶也愁”，这三句常被后人引用，但很多人忽略“明日黄花”是指重阳节后菊花渐萎，连蝴蝶都要发愁。表层是叹时光易逝，深层是告诉友人徐君猷：今日有酒今日醉，别等花谢了再后悔。苏轼的旷达从来不是喊口号，是把苦涩嚼碎了咽下去，再吐出一句玩笑。

名句摘录

• “霜降鸿声切，秋深客思迷。”——刘长卿《九日登李明府北楼》
• “家贫禄尚薄，霜降衣仍单。”——岑参《送李翥游江外》
• “泊舟淮水次，霜降夕流清。”——常建《泊舟盱眙》
• “草木初黄落，风云屡阖开。”——陆游《霜降前四日颇寒》
• “霜降水痕收，浅碧鳞鳞露远洲。”——苏轼《南乡子·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》
• “万事到头都是梦，休休，明日黄花蝶也愁。”——苏轼《南乡子》
• “霜降碧天静，秋事促西风。”——叶梦得《水调歌头》
• “气当霜降十分爽，月比中秋一倍寒。”——耶律楚材《过夏国新安县》
• “霜降向人寒，轻冰渌水漫。”——朱朴《霜降》
• “兴亡何足问，且醉菊花醪。”——陈恭尹《霜降日同冯观察登镇海楼》

这些句子用处不同。写文章怀人，“霜降鸿声切”和“霜降夕流清”最贴切；题字送别，“霜降衣仍单”有古意又不滥情；做签名或朋友圈文案，“万事到头都是梦”和“月比中秋一倍寒”辨识度高，前者旷达后者清冷。若是给长辈写贺卡，陆游的“盛衰君勿叹，已有复燃灰”比“福如东海”耐读得多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我读这十首，最放不下的是常建那首《泊舟盱眙》。全诗没有大悲大恸，只写夜泊淮水，潮水慢慢浸到岸边，月亮低得像是贴着城墙。“平沙依雁宿，候馆听鸡鸣”，十个字里有沙、有雁、有鸡、有旅人，画面安静得能听见霜落的声音。最后一句“乡国云霄外，谁堪羁旅情”，问得轻，却问得人心口发闷。有一年霜降，我在外地出差，酒店窗外正好是一排杨树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半夜风一吹，剩下的几片哗啦啦响，我忽然就想起这句“谁堪羁旅情”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苏轼的旷达我学不来，白居易的自嘲也用不上，倒是常建这种淡淡的、不吵不闹的乡愁，最像普通人深夜里的那点念想。霜降之后就是立冬，草木摇落不必伤感，它们只是把力气收回到根里。愿你在这个晚秋，该收的收好，该等的等来。

写在最后

十首霜降诗词，从唐人的贬谪到宋人的旷达，从边塞的孤寒到遗民的苍茫，草木摇落处，写的都是人心里的那点别意。节气周而复始，诗词读一首少一首，但每年霜降，风一凉，它们又会自己冒出来。挑一首喜欢的抄下来吧，不必背，读出声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