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首秋末鸿雁古诗词，雁字回时月满楼，写尽晚秋的思念与归途

这个主题为什么动人

秋末的天空，总少不了一行雁字。它们排成人形或一字，掠过霜天，叫声清亮又苍凉，像一封从天边寄来的信。古人没有手机，鸿雁便成了最可靠的邮差——苏武牧羊时把帛书系在雁足上，后世便有了“雁足传书”的典故。于是，雁既是候鸟，也是信使；既是归客，也是离人。在中国诗词的长河里，鸿雁几乎与秋天同义。杜甫在夔州望见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，也望见“不尽长江滚滚来”，而雁阵就在这样的天地间南去。今天选这个主题，是因为秋末正是雁群南迁的尾声，天高云淡，月满西楼，读这些诗词，你会觉得千年前的那一声雁叫，正从你窗外掠过。它不只是一首首诗，更是一代代人对故乡、对故人、对归途的集体回望。

诗词精选

• 《解连环·孤雁》——张炎（宋）：“楚江空晚。怅离群万里，恍然惊散。自顾影、欲下寒塘，正沙净草枯，水平天远。写不成书，只寄得、相思一点。料因循误了，残毡拥雪，故人心眼。谁怜旅愁荏苒。谩长门夜悄，锦筝弹怨。想伴侣、犹宿芦花，也曾念春前，去程应转。暮雨相呼，怕蓦地、玉关重见。未羞他、双燕归来，画帘半卷。”

张炎是南宋遗民，宋亡后落魄江湖。这首词以孤雁自喻，写尽离群之痛。“写不成书，只寄得、相思一点”是千古名句——雁飞成字，孤雁却排不成书信，只能把相思浓缩成一点。那种欲寄无从寄的怅惘，比直说思念更刺心。后半阕用陈皇后长门宫典故，把孤雁的哀鸣比作失意人的筝声，身世之感与咏物浑然一体。

• 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——元好问（金）：“问世间，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？天南地北双飞客，老翅几回寒暑。欢乐趣，离别苦，就中更有痴儿女。君应有语：渺万里层云，千山暮雪，只影向谁去？横汾路，寂寞当年箫鼓，荒烟依旧平楚。招魂楚些何嗟及，山鬼暗啼风雨。天也妒，未信与，莺儿燕子俱黄土。千秋万古，为留待骚人，狂歌痛饮，来访雁丘处。”

泰和五年，元好问赴并州应试，路上遇到捕雁人说，有雁被杀，另一只脱网后悲鸣不去，竟投地而死。他买下双雁葬于汾水边，垒石为丘，写下这首词。开篇一问如惊雷，把雁的忠贞与人的深情打通。全词以雁写人，以人衬雁，层层推进，最后落在“千秋万古”的凭吊上。写情至此，已不分物我。

• 《御街行·秋日怀旧》——范仲淹（宋）：“纷纷坠叶飘香砌。夜寂静，寒声碎。真珠帘卷玉楼空，天淡银河垂地。年年今夜，月华如练，长是人千里。愁肠已断无由醉。酒未到，先成泪。残灯明灭枕头欹，谙尽孤眠滋味。都来此事，眉间心上，无计相回避。”

范仲淹守边西北时所作。秋夜落叶、银河垂地，月华如练而人隔千里。虽未直写雁，但“长是人千里”的怅望，正是秋雁传书却无书可传的失落。下阕“酒未到，先成泪”六字，把愁写到极处。结尾“眉间心上，无计相回避”，化虚为实，愁有了形状。

• 《鹧鸪天·寒日萧萧上琐窗》——李清照（宋）：“寒日萧萧上琐窗，梧桐应恨夜来霜。酒阑更喜团茶苦，梦断偏宜瑞脑香。秋已尽，日犹长，仲宣怀远更凄凉。不如随分尊前醉，莫负东篱菊蕊黄。”

李清照南渡后所作。秋尽日长，怀远凄凉。虽未写雁，但“仲宣怀远”用王粲登楼典故，正是漂泊者望雁思乡的心境。末句看似豁达，实则强自宽解。这阕词好在把苦味写成茶香，把凄凉藏在“莫负”二字背面。

• 《齐天乐·秋思》——周邦彦（宋）：“绿芜凋尽台城路，殊乡又逢秋晚。暮雨生寒，鸣蛩劝织，深阁时闻裁剪。云窗静掩。叹重拂罗裀，顿疏花簟。尚有綀囊，露萤清夜照书卷。荆江留滞最久，故人相望处，离思何限。渭水西风，长安乱叶，空忆诗情宛转。凭高眺远。正玉液新篘，蟹螯初荐。醉倒山翁，但愁斜照敛。”

周邦彦客居金陵时作。台城秋晚，暮雨生寒，蛩声如织。虽未明写雁，但“殊乡又逢秋晚”一句，已把羁旅之思道尽。下阕“渭水西风，长安乱叶”，用贾岛“秋风吹渭水，落叶满长安”诗意，遥想故人，离思无限。结句醉倒斜阳，愁绪反更浓。

• 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——辛弃疾（宋）：“楚天千里清秋，水随天去秋无际。遥岑远目，献愁供恨，玉簪螺髻。落日楼头，断鸿声里，江南游子。把吴钩看了，栏杆拍遍，无人会，登临意。休说鲈鱼堪脍，尽西风，季鹰归未？求田问舍，怕应羞见，刘郎才气。可惜流年，忧愁风雨，树犹如此！倩何人唤取，红巾翠袖，揾英雄泪！”

辛弃疾在建康任通判时登赏心亭而作。“断鸿声里”三字，把孤雁哀鸣与游子身世焊在一起。落日楼头，孤雁失群，恰如南归的辛弃疾不被重用。下阕连用张翰、刘备典故，写尽归与不归的矛盾。最后“揾英雄泪”的，竟是红巾翠袖，英雄失路的悲凉扑面而来。

• 《长安秋望》——赵嘏（唐）：“云物凄清拂曙流，汉家宫阙动高秋。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。紫艳半开篱菊静，红衣落尽渚莲愁。鲈鱼正美不归去，空戴南冠学楚囚。”

赵嘏客居长安时作。拂晓登楼，残星未落，雁阵横过边塞，长笛一声，人倚栏杆。这一联画面极静，声音极远。杜牧激赏“长笛一声人倚楼”，称赵嘏为“赵倚楼”。尾联用张翰鲈鱼脍典故，自嘲欲归不得，南冠楚囚之叹，把秋思推向身世之悲。

• 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——李白（唐）：“楼观岳阳尽，川迥洞庭开。雁引愁心去，山衔好月来。云间连下榻，天上接行杯。醉后凉风起，吹人舞袖回。”

乾元二年秋，李白遇赦东归，游洞庭湖登岳阳楼。此诗一改秋日悲凉，雁引愁去，山衔月来，雁成了带走愁绪的使者。一个“引”字，一个“衔”字，把天地写得有情有义。醉后凉风舞袖，是李白式的潇洒。秋雁在此不传书，却传喜。

• 《早雁》——杜牧（唐）：“金河秋半虏弦开，云外惊飞四散哀。仙掌月明孤影过，长门灯暗数声来。须知胡骑纷纷在，岂逐春风一一回？莫厌潇湘少人处，水多菰米岸莓苔。”

会昌二年秋，回鹘南侵，边民流散。杜牧以早雁喻边民，雁被虏弦惊散，四散哀鸣。仙掌月明、长门灯暗，孤影数声，写尽流离之惨。后四句劝雁莫回北方，潇湘虽远，尚有菰米莓苔可食。咏物而含时事，杜牧的笔力在此可见。

• 《秋雁》——虞集（元）：“寒向江南暖，饥向江南饱。物物皆如此，何须问鸿雁。”

虞集这首小诗写得极简，却极沉痛。元代江南士人地位低下，寒向江南暖、饥向江南饱，看似说雁，实则说人。末句“物物皆如此”，把世态炎凉一笔收束。二十字里，有雁，有人，有时代。

诗词赏析·其一

张炎的《解连环·孤雁》写于宋亡之后。那时他流落江湖，形单影只，恰好看见一只离群的雁，便把自己写了进去。“楚江空晚”四字先造境——空旷的江天，暮色沉沉，一只雁从万里外惊散而来。“自顾影、欲下寒塘”，它低头看自己的影子，想落下又迟疑。沙净草枯，水平天远，这八个字把秋末的荒寒写绝了。最妙的是“写不成书，只寄得、相思一点”：雁群飞时排成字，孤雁却排不成书信，只能把满腹相思缩成一点。这一点，是墨点，是泪点，也是词人自己。下阕用陈皇后长门宫的典故，把孤雁的哀鸣比作失意人的筝声，再转回“想伴侣、犹宿芦花”，由己及雁，由雁及人，回环往复。表层写雁，深层写遗民之痛；表层是离群，深层是亡国。读到最后“未羞他、双燕归来，画帘半卷”，你会觉得那只孤雁始终没有落下，它一直在楚江的暮色里飞着，飞了七百多年。

诗词赏析·其二

元好问写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时，只有十六岁。那年他赴并州应试，路上遇见捕雁人。捕雁人说，早上捕得一只雁，杀了；另一只脱网而去，却在空中悲鸣不肯走，最后竟一头栽下来，死了。元好问买下这两只雁，葬在汾水岸边，垒石为丘，取名“雁丘”，同行的诗人纷纷赋诗，他也写了这首词。开篇“问世间，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”，一问劈空而来，不写雁，先问情。接着写双雁“天南地北双飞客，老翅几回寒暑”，用“老翅”二字，把多年双飞的辛苦都写进去了。“欢乐趣，离别苦，就中更有痴儿女”，由雁及人，人雁不分。下阕写雁丘周遭的荒凉：横汾路上，当年汉武帝箫鼓喧天，如今荒烟平楚。最后说，这雁丘千秋万古留着，等骚人墨客来凭吊。全词以叙事起，以抒情结，中间穿插议论，却丝毫不觉生硬。手法上，用典（汉武帝横汾）、对比（当年箫鼓与今日荒烟）、拟人（雁之痴情）层层叠加。情感上，表层是咏雁，深层是咏情，再深一层，是对“生死相许”这种极致情感的敬畏。十六岁的少年，用一首词把“情”字问到了底。

诗词赏析·其三

辛弃疾的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写于淳熙元年，他三十五岁，南归已十二年。十二年里，他一次次上书言战，一次次被搁置。那天他登上建康赏心亭，楚天千里清秋，水随天去，秋无际。远山像玉簪螺髻，却“献愁供恨”——山本无情，是人心里有愁有恨，看山也成了献愁供恨。接着“落日楼头，断鸿声里，江南游子”三句，把身世打并进去。落日是迟暮，断鸿是失群，江南游子是他自己。南归之人，在江南是客，在北方故乡也是客。“把吴钩看了，栏杆拍遍，无人会，登临意”，三个动作，看剑、拍栏、叹息，英雄的寂寞全在里面。下阕连用两个典故：张翰见秋风起而思鲈鱼脍，弃官归乡；刘备批评许汜求田问舍，没有大志。辛弃疾说，我不能像张翰那样归去，也不愿像许汜那样苟且，可流年似水，树犹如此，人何以堪！最后“倩何人唤取，红巾翠袖，揾英雄泪”——英雄落泪，却要歌女来擦，这反差里有多少不甘。手法上，此词以景起，以典承，以情结，层层递进；情感上，表层是登临之叹，深层是英雄失路的悲愤。那只断鸿，就是辛弃疾自己。

名句摘录

• “写不成书，只寄得、相思一点。”——张炎《解连环·孤雁》
• “问世间，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？”——元好问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
• “残星几点雁横塞，长笛一声人倚楼。”——赵嘏《长安秋望》
• “雁引愁心去，山衔好月来。”——李白《与夏十二登岳阳楼》
• “断鸿声里，江南游子。把吴钩看了，栏杆拍遍，无人会，登临意。”——辛弃疾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
• “云中谁寄锦书来？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。”——李清照《一剪梅》（虽非秋末专作，然雁字月楼之景恰合题旨）
• “戍鼓断人行，边秋一雁声。”——杜甫《月夜忆舍弟》
• “乡书何处达？归雁洛阳边。”——王湾《次北固山下》
• “千里黄云白日曛，北风吹雁雪纷纷。”——高适《别董大》
• “长风万里送秋雁，对此可以酣高楼。”——李白《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》

这些名句，写文章时可引“写不成书，只寄得、相思一点”状难言之思；题字时“雁引愁心去，山衔好月来”最宜赠远行人；作签名，“断鸿声里，江南游子”适合表达漂泊中的自持。至于“问世间，情是何物”，婚礼上可用，悼亡时也可用，全看你怎么读它。

关于这个主题的几句闲话

我小时候住在北方，秋末常看见雁阵。那时不懂什么叫“雁字回时”，只觉得它们排得整齐，叫声好听。后来离家读书，有一年深秋在南方，夜里听见窗外雁叫，忽然就想起李清照那句“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”。那天月亮确实很圆，楼里没有西楼，只有一间出租屋，但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。这些诗词里，我最偏爱张炎那首《解连环·孤雁》。孤雁写不成书，只能寄相思一点——这一点，比千言万语都重。元好问的雁丘词则让我失眠过。十六岁的人，怎么能把“情”字问得那么狠？我十六岁时还在背课文，他已经在汾水边葬雁了。有时候想，古人看见一只雁，就能写出一生的心事；我们看见一只雁，只会说“好大一只鸟”。差别不在才情，在心境。秋末了，你不妨也抬头看看天，说不定正有一行雁，替某个人捎着话呢。

写在最后

雁去了还会来，人走了却未必回。这些秋末鸿雁诗词，说到底写的都是“等”字——等一封信，等一个人，等一个归期。愿你在这个晚秋，想等的人都有回音，想寄的话都有人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