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清晨的霜,落在菜园与父亲白发上,那些沉默的守护从未走远
十月末的清晨,霜降落在菜园的白菜叶和父亲的白发上。作者从一次回乡的偶遇写起,回忆父亲种菜的细节、童年跟随父亲赶集的场景,在霜与白发之间读懂父亲的沉默与老去。文章以细腻的笔触描绘晚秋菜园景象,抒发对父辈的感念与时光流逝的怅惘,适合在霜降时节品读。
起笔
十月的末尾,天亮得越来越晚。那天清晨我推开院门,一股冷冽的空气直往领口里钻,叫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。菜园里的白菜、萝卜和几棵还没拔的辣椒秧,全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像谁在夜里偷偷撒了一把盐。脚踩上去,泥土发出细碎的嘎吱声,草叶上的霜花便簌簌地抖落,在晨光里闪出极短暂的碎钻似的光。我正弯腰去看那棵冻得最厉害的白菜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一看,是父亲从屋里出来了。他披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灰蓝棉袄,手里拎着一把旧锄头,头发上竟也落了一层霜。
那一刻我愣住了。父亲的白发和菜叶上的霜,在清早灰白的天光里,竟分不清谁更白一些。他走到我身边,弯下腰,用粗糙的手指拨了拨白菜叶子上的冰碴子,嘴里念叨着:“这霜下得正好,白菜经了霜才甜。”我看着他头顶那片白,忽然觉得眼睛发酸,说不清是被冷风吹的,还是别的什么缘故。
那块巴掌大的菜园
父亲的菜园不大,就在屋后那块坡地上,统共也就两分多地。可就是这么一小块地,被他侍弄得像绣花一样精细。东头种白菜,西头栽萝卜,中间一垄韭菜,边角上还见缝插针地点了几棵茄子、几株辣椒。篱笆是早就扎好的,竹竿子一根根排得整整齐齐,绑得结结实实,连鸡都钻不进去。
每年一开春,父亲就开始忙活。翻地、施肥、下种、浇水,样样自己来。他蹲在地头间苗的样子,我小时候看过无数回。一蹲就是大半天,把那些长得密的、弱的苗一棵棵拔掉,留下最壮实的那几棵。我问过他,拔了多可惜。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舍不得拔,最后都长不好,谁也长不大。”这话搁在当时,我听听就过去了,如今再想起来,竟觉得像一句关于日子的隐喻。
十月末的菜园,早过了最热闹的时候。黄瓜架子上只剩几根枯藤,豆角秧已经拔了,就剩白菜和萝卜还撑着最后的精气神。父亲说,霜降过后收白菜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经了霜的白菜,叶子里的淀粉化成糖,吃起来甜丝丝的。我小时候不信,非要在霜降前偷着拔一棵,结果炖出来果然寡淡,被父亲笑了好一阵。
那天早上,他蹲在菜地里,一棵一棵地看过去,像将军检阅士兵。有的白菜叶子被霜打蔫了,他也不着急,只说:“太阳一出就好了,一晒就缓过来。”我跟着他蹲下去,学他的样子拨开菜叶,指尖碰到冰凉的霜,一股潮润的土腥气扑上来。那气味我太熟了,是童年早晨在菜园边上闻惯了的。父亲的手在霜叶间翻动,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那双手种出来的菜,我吃了二十多年,却从来没仔细看过这双手。
他从来不说累
父亲是个闷葫芦。一辈子老实巴交,话不多,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。我上初中那会儿住校,每个礼拜天下午返校,他骑那辆二八大杠送我到镇上坐车。路上他从来不问学习怎么样,只问钱够不够花,被子潮不潮。有一回下着小雨,他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给我披上,自己淋着。到了车站,我让他回去,他嘴上说“走了走了”,人却站在那儿不动,一直等我上了车,隔着车窗回头,看见他还站在雨里,瘦瘦高高的,像一根插在路边的竹竿。
那年冬天我回家,正赶上他在地里收萝卜。天冷得厉害,他哈着白气,一个一个把萝卜从冻土里往外拔,拔出来就在膝盖上磕两下,磕掉泥块,扔进筐里。我伸手帮忙,他拦我:“你手嫩,别弄了,回头冻了。”我没听,坚持去拔,拔了没几个,手指头就冻得发僵,指甲盖发青。他看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手上的棉手套脱下来递给我。那手套又大又沉,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,我套上之后,手在里头晃荡,心里头也不是滋味。他自己光着手,哈一口气,接着拔。
那天傍晚收工回家,他洗了手,坐在灶门口烤火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我才发现他鬓角的白头发比上回又多了,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,像犁过的地,一道一道的。我妈在旁边说:“让你别种那么多了,非不听,累出毛病来怎么办。”他嘿嘿一笑:“种地还能累死人?不种地,吃啥?”就这么一句话,把话题堵回去了。我坐在旁边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,拍拍我膝盖:“你在外头好好的,家里不用你操心。”
那以后我每年回去,都发现他白头发多几根,背驼一点,蹲下去起身的时候要用手撑一下膝盖。可他照样种菜,照样天不亮就起来,照样在电话里说“家里啥都有,别乱花钱”。你问他累不累,他永远回你一句:“不累。”
霜和雪,都是一样的白
我后来想,霜这个东西,其实挺有意思。它不像雪那样铺天盖地地来,也不像雨那样闹出很大动静。它就是趁夜里没人注意,悄悄地、薄薄地落下来,落在草叶上、瓦片上、菜叶上,也落在人的头发上。天一亮,太阳一出来,它慢慢就化没了,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可你蹲下去看,那些被霜打过的叶子,确实不一样了——蔫过之后又挺起来,颜色更深了,摸上去也更厚实了。
父亲的白头发,大概也是这么一根一根悄悄白的。没有哪一天突然全白,就是今天多一根,明天多一根,在他下地干活的时候,在他蹲着间苗的时候,在他骑车送我上学的时候,一点一点地,染白了他的两鬓。等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终于注意到的时候,已经白了一大片了。
十月末的清晨,我在菜园里站了很久。太阳慢慢爬过东边的屋脊,把第一道暖光打在白菜叶上。霜开始化了,叶尖上聚起一颗一颗的小水珠,亮晶晶地挂着,风一吹就滚下来,落到泥土里。父亲还蹲在那儿,认真地检查每一棵白菜,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哪棵该收了,哪棵还能再长长。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,那些白发被照得发亮,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。我忽然觉得,霜化成水,水又渗进土里,土里长出菜来,菜又养大了我们——这大概就是庄稼人一辈子最简单也最深的道理。
我没跟他说什么。说什么呢?说“爸你白头发又多了”?那不像我们家的说话方式。我只是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帮他把一棵被风吹歪的白菜扶正,培了培土。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父子之间,很多话不用讲出来,好像讲了反而多余。
灶膛里的火,还是温的
那天中午,母亲用刚拔的萝卜炖了一锅排骨,又炒了一盘白菜。父亲从坛子里夹了一碟子自己腌的辣椒,倒了两杯散装白酒,递给我一杯。屋外头风刮得紧,屋里头灶膛里的火还红着,映得他脸膛发亮。他抿了一口酒,话比平时多了些,说起我小时候在菜园里追蝴蝶,一脚踩翻了他的粪桶,气得他追着我满院子跑。我妈在旁边拆台:“你就吹吧,你什么时候舍得打孩子了?”他嘿嘿笑,筷子夹了块萝卜放我碗里:“吃菜吃菜,自家种的,比城里买的好吃。”
我低头吃那块萝卜,软烂、清甜,带着一点排骨的油香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热热的。那顿饭吃了很久。父亲喝了两杯酒,话匣子打开了,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明年的打算,从村里谁家孩子考学了说到老屋的瓦片该换了。我听着,一边听一边给他添酒,偶尔应一两声。窗外的霜早化干净了,菜园里的菜叶子绿得发亮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可我知道,今夜过后,兴许还有霜,一天比一天重,直到立冬,直到小雪。
饭后我要回城,父亲送我到院门口。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,他两手插在口袋里,站在那儿看我上车。车子发动了,我摇下车窗喊他回去,他摆摆手,转身往菜园那边走,大概是想再去看看那几棵白菜。后视镜里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灰蓝的棉袄最后缩成一个点,融进了菜园的绿色里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送我到镇上坐车的样子,也是这样站在路边,也是这样看着我走远。二十多年了,他还是那个姿势,一点没变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,窗外天已经暗了。我泡了一杯茶,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。脑子里还是早上菜园里的画面:霜、白菜、父亲的白头发,还有他蹲下去时撑膝盖的那个动作。我写的时候好几次停下来,不是因为写不出,是因为写着写着鼻子发酸,得缓一缓。
其实我并没有把这篇字写得多好。有些感情,落在纸上就薄了,怎么描都描不像。但我想,写下来总比不写强。至少下次回去,我能蹲在他旁边,陪他多待一会儿,什么也不说,就看着那些白菜,看太阳一点一点把霜晒化。那种时候,不说话,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