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后阳台晒一筐山楂,酸甜里想起谁的童年与故乡
霜降过后,作者在阳台晾晒一筐山楂,从挑选、去核到熬煮,酸甜的气息勾连起姥姥的院子、竹竿敲果的午后和糖葫芦的叫卖声。文章在具体的劳作与回忆中,打捞一代人共同的童年滋味,也写下了长大后才懂的那份惦念与释然。
起笔
霜降过后的第三个晴日,我把一筐山楂倒在了阳台的竹匾上。果子是早市上一位老人卖的,红得不算齐整,有的深如胭脂,有的还带着点青黄的边,像一群没来得及换好衣裳就匆匆出门的孩子。阳光斜斜地铺过来,铺在竹匾的经纬上,也铺在每一颗山楂圆鼓鼓的肚皮上,晒出一层细细的、绒毛似的光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谁家炖萝卜的暖味,又凉又香。
我搬了张小凳坐在旁边,一颗一颗地翻。指尖碰到果皮时,那种微微的涩与凉,忽然就让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空气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酸。不是醋那种尖锐的酸,是带着甜的、毛茸茸的酸,像小时候趴在缸沿上闻到的味道。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来,是刘禹锡写的,“山明水净夜来霜,数树深红出浅黄”(刘禹锡《秋词二首》),写的虽是秋景,可那“深红”二字,搁在这一匾山楂上,竟也妥帖得很。只是诗里没写酸,没写这酸里头藏着的、让人鼻子一酸的东西。
阳台外面,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片大的,还倔倔地挂在枝头,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,像谁在翻一本旧账。
姥姥的院子,和那根敲山楂的竹竿
我姥姥家院子里有一棵山楂树。说是树,其实不算高,我七八岁时踮起脚就能够到最低的那根枝。可姥姥从不让我够,说青果子摘了可惜,得等霜打了才甜。于是每年霜降前后,我就天天仰着头看,看那些果子从青转红,从硬邦邦的小石头变成一碰就颤的玛瑙珠子。
打山楂是要用竹竿的。姥姥从柴房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竿,竿头绑了个铁钩,站在树下仰着脸,手腕一抖一抖地敲。果子便噼里啪啦往下掉,砸在泥地上,滚进草丛里,有的还蹦到墙根的水缸盖上,咚的一声,脆生生的。我跟在後头拎个搪瓷盆捡,捡着捡着就往嘴里塞一颗,酸得直眯眼,腮帮子一缩,姥姥就在旁边笑,说:“馋嘴的雀儿,等腌了再吃。”
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条缝,脸上的皱纹都朝一个方向挤,像被风吹皱的水面。手指是粗的,指节上裂着口子,可捏起山楂来又稳又轻,一颗一颗往盆里码,码得齐齐整整。
那个院子不大,西墙根种着一排大葱,东边是架丝瓜,靠南墙才是这棵山楂树。秋天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过来,把树影拉得老长,一直铺到堂屋的门槛上。我蹲在影子边上捡果子,影子就跟着我晃,像一条温顺的黑狗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棵树是姥姥嫁过来那年栽的。她没说为什么栽山楂,只说“好活”。好活,两个字,轻描淡写的,可几十年过去,树长大了,她也老了,老得再也举不动那根竹竿。
街口那声“糖葫芦——”,喊住了谁的脚步
山楂晒到第二天,我开始去核。找出一把不用的钢笔帽,从果蒂那头一捅,核就出来了,圆溜溜的一个洞,像谁给果子开了扇小窗。捅着捅着,窗外传来一声吆喝,拖得长长的:“糖葫芦——哎——”
我手一停。
那声音太熟了。小时候冬天放学,校门口总停着一辆二八大杠,后座上绑个玻璃匣子,里头插着一排糖葫芦,红艳艳的,裹着透亮的糖衣,在灰扑扑的傍晚里亮得像一排小灯笼。卖糖葫芦的老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,手背皴得跟树皮似的,可蘸糖的手艺极稳,一裹一转,往木板上一摔,“啪”,糖片儿就脆了。
我们那帮孩子,兜里有五毛钱的,昂着头走过去,挑最大最红的那串;没钱的,就围着看,咽口水,等人家吃完了,捡那根竹签子玩。我记得有一回,同桌小军买了一串,咬第一口时糖衣碎在嘴里,咯吱咯吱响,他眯着眼说“甜”,第二口就酸得直咧嘴,可还是吃,一边吃一边说“酸才好吃”。
那天我没钱。小军把剩下半串递过来,我摆手,他硬塞,说“你尝一口”。我咬了一颗,糖的脆和果的酸在嘴里炸开,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可心里是甜的。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颗山楂。
后来小军随他爸去了外地,走那天他来学校办转学,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挥了挥手,什么也没说。那会儿不懂得告别,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上学,谁知道一转身就是二十多年。
前几年听人说他回了县城,开了个水果摊。我没去找过。有些人在记忆里待着就好,一见面,反倒把那个下午的糖葫芦味儿冲淡了。
原来酸和甜,都是要慢慢熬的
去完核的山楂,我分了两份。一份撒了白糖腌着,等它自己出水;另一份搁锅里,加冰糖小火慢熬,准备做点山楂酱。
熬酱是个磨性子的活儿。火大了糊底,火小了不出胶。我拿把木铲在锅里搅,看那些果子从一颗颗囫囵个儿,慢慢塌下去,软下去,化成浓稠的一锅红。糖化开的时候,酸味先冲上来,呛得人一激灵,接着甜味才跟上,一层一层地裹,最后混成一种温吞吞的、说不清是酸还是甜的香气。
我忽然觉得,人这一辈子,大概也是这么熬过来的。
小时候只认得甜。甜是糖,是压岁钱,是放假,是大人一句“乖”。酸是意外,是摔破的膝盖,是没考好的卷子,是想要的东西没得到。那时候觉得酸是坏的,是要躲的。
可后来呢。后来离家,后来送走姥姥,后来在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搬家、一个人吃年夜饭、一个人半夜发烧爬起来找药。那些当时觉得咽不下去的酸,不知什么时候,竟也慢慢化开了,化成了心里一点沉甸甸的、说不上来的东西。不甜,可也不苦。
姥姥走的那年,院子里的山楂没人摘,落了一地,红红地铺在泥上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我回去收拾东西,站在树下发了半天呆,最后捡了一小袋,带回城里,搁在窗台上,一直搁到干瘪,也没舍得扔。
那袋山楂后来生了虫,我扔的时候,心里空了一下,像扔掉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可再想想,又觉得没什么。树还在,院子还在,记忆还在。
今夜阳台的风,把酸甜都吹淡了
天黑得早了。才六点多,窗外就蓝蒙蒙的一片,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晕着黄,像泡在糖水里的山楂。
我把晒好的山楂收进玻璃罐,一层果子一层糖,压得实实的,拧上盖。罐子搁在厨房的架子上,明天后天,糖会慢慢化,果子会慢慢皱,最后浸在一汪红亮的汁水里。那时候舀一勺冲水喝,酸酸甜甜的,暖胃。
阳台的竹匾空了,只剩几粒碎屑和一根没捡净的果梗。我拿抹布擦匾的时候,忽然闻到自己手上那股味儿,酸的,涩的,还有点糖的黏。这味儿让我想起姥姥的手,想起小军递过来的半串糖葫芦,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,太阳把树影拉得老长。
风又来了,凉飕飕的,把窗台上那盆吊兰的叶子吹得晃了晃。
我站在那儿,没动。心里不难受,也不特别高兴,就是安安静静地,觉得这样也挺好。那些人和事,像这筐山楂,晒过了,腌上了,搁在日子的架子上,偶尔想起来,尝一口,酸一下,甜一下,然后接着过日子。
写在最后
这篇字,是守着一筐山楂写出来的。写的时候,手边搁了杯热水,水汽往上飘,飘到眼镜片上,模模糊糊的。我中间停了好几次,停下来就盯着那些果子看,看它们被糖慢慢浸透的样子。
说实话,写姥姥的时候,鼻子有点酸。不是那种嚎啕的难过,就是喉咙里堵了一小团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写小军那一段,倒笑了,笑自己小时候为半串糖葫芦感动成那样。可再一想,那时候的感动,多干净啊。
人越走越远,能记住的细节反而越具体。具体到一根竹竿、一声吆喝、一颗山楂的酸。这大概就是日子给我们的东西,不重,可也丢不掉。
愿你在这个霜降后的时节,也能被某一种味道,轻轻拽回某个暖和的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