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最后的斑斓与告别:橙黄橘绿时,去山野看一场盛大的谢幕

晚秋时节,橙黄橘绿,山野像打翻的调色盘。本文从一次午后散步切入,回忆小时候跟外婆捡拾落果的旧事,写邻里老伯的柿子摊,写成长中学会的告别。文字里有颜色、有气味、有人声,也有时间流过的痕迹。

散文2026/10/243 阅读
#晚秋#橙黄橘绿#秋天散文#告别#故乡回忆

起笔

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下午三点的光斜斜地铺在小区西墙上,颜色像稀释过的蜂蜜,稠而不腻。我本来只是下楼扔垃圾,却被墙角一丛南天竹绊住了脚——叶片绿得发暗,偏又托着一簇簇红透的小果子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珊瑚。风过时,头顶的银杏哗啦啦地掉,扇形的小叶子打着旋儿,有的落在垃圾桶盖上,有的落进路边积着雨水的浅坑里,浮着,像一艘艘搁浅的金色小船。

我蹲下去,拾起一片。叶脉还硬朗,边缘微微卷起,像一封写到一半被搁置的信。忽然觉得,这时候的秋天已经不是初秋那种清清爽爽的凉,而是带着一点甜、一点烂熟、一点将要说再见的怅然。橙黄橘绿,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,我竟站那儿愣了好几秒。没错,就是此刻,晚秋把一整年的颜料罐子都打翻了,泼得满山满野都是,然后拍拍手说:我要走了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是晴天,明明阳光还暖着后脖颈,你却知道这场热闹撑不了几天。树上的叶子是最后的客人,风是催场的。我攥着那片银杏往小区后门走,脚步不自觉慢下来,像被什么拽住了衣角。

山路上那棵老柿子树

小区后门出去,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,顺着坡往上走,两边是附近村民的菜地和零星的老树。路走到一半,右手边有棵柿子树,树龄比我岁数大得多,树干粗得一个小孩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,沟壑里积着深褐色的雨痕。每年这个时节,满树叶子落得七七八八,剩下一树橙红的柿子,密密匝匝挂着,远看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

那天我走到树下,正好碰见树的主人——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伯,姓周,街坊都叫他老周头。他正踩着人字梯,拿一根顶端带钩的长竹竿够高处的柿子,竹竿一拧,柿子便稳稳落进他围裙兜里。我在底下仰头看,阳光穿过柿子,透出一层蜜色的光,薄薄的皮上还蒙着一层白霜。

“又来看柿子啦?”老周头低头冲我笑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我说今年结得真稠。他嗯一声,说今年雨水匀,开春那阵没倒春寒,花坐得稳。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软了的,递给我:“尝尝,这个熟透了,甜。”我接过来,皮薄得几乎兜不住瓤,咬开一个小口,果肉像化了的糖稀,顺着舌尖就滑下去了,甜里带一丝极淡的涩,反而衬得那股甜更厚实。

他一边摘一边念叨,说这棵树是他结婚那年栽的,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最爱拿它做柿饼,削了皮,一串串挂在屋檐下,晒到出霜。后来老伴儿走了,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,每年就摘一些送邻居,剩下的留在树上,等鸟来啄。“冬天鸟没食儿,这树就是它们的食堂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没停,竹竿在枝丫间轻轻一勾,又一个柿子落下来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觉得这棵树不只是棵树,它是一个人半辈子的记事本,花开叶落都写着字。

那天离开时,老周头硬塞给我三个软柿子,用旧报纸包着。我捧着往回走,报纸上还沾着一点柿子汁,洇开一小片橘色,像秋天盖的戳。

外婆的竹篮和那些落果

捧着柿子往家走的那段路,不知怎么的,脚底下一软,整个人就跌回二十多年前去了。也是这样的晚秋,也是下午,外婆挎着一只旧竹篮,带我去村后的山坡上捡落果。那时候山上的橘子树是生产队分给各家的,谁家也不富,橘子熟了要拿到集上换油盐,自家舍不得多吃。但树顶够不着的,风一吹会掉下来,掉在草丛里,不捡就烂了。于是晚秋的每个晴天下午,外婆就挎着篮子,领我上山“拾秋”。

她走路快,小脚颠颠的,竹篮在胳膊弯里一荡一荡。我跟在后头,专挑那些滚到石缝里的橘子,有的摔裂了皮,外婆说不要紧,回去剥了做橘皮糖。她蹲在草丛里翻捡的时候,后脑勺那团灰白的发髻对着我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晃。有一回我捡到一个特别大的,举起来喊外婆你看!她回头,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笑得像个小孩。那个橘子后来放在灶头上供了两天,谁也不舍得吃。

我还记得她剥橘子皮的手法。指甲在皮上划一圈,不深不浅,然后顺着缝儿一撕,整张皮能完完整整揭下来,像脱一件橙色的外套。她把橘皮摊在竹筛上晒,晒干了收进玻璃罐,冬天炖肉时扔两片进去,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。橘瓣上的白丝她也不扔,说那个降火,连着我一起嚼。说实话有点苦,我常常嚼两口就偷偷吐了。她看见了也不骂,只说:“苦的东西,吃惯了就不觉得苦了。”

后来外婆走了,是在一个初冬的早晨,走得很安静。那之后很多年,我没再上山捡过落果。村里那片橘子树也早被承包出去,改种了更高产的品种,秋天打药催熟,摘下来装箱发往城里,再没有落果可捡。外婆那只竹篮还在老屋墙角挂着,篮底积了一层灰,篮柄上缠的布条已经发脆。我有时候想,晚秋这件事,在从前是要靠人一双手去接的,如今都交给机器和卡车了。那些落在草丛里的、摔裂了皮的、被鸟啄过的果子,好像连带着那种慢慢捡、慢慢剥、慢慢晒的日子,一起被落下了。

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人

老周头让我想起外婆,可又不全是。外婆是闷着头做事的性子,话少;老周头爱说,一开口就收不住。有回我路过他树下,他正跟另一个老头儿下棋,棋盘摆在树根旁的石墩上,棋子是啤酒瓶盖压扁了做的。见我站那儿看,他招呼我:“来来来,帮我看看这步棋,这老东西要耍赖。”另一个老头儿不乐意了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,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旁边卖豆腐的、修鞋的,都乐呵呵地看热闹。

那是我头一回觉得,秋天的告别也不全是伤感的。你看这满树的柿子,红得那么热闹,底下有人下棋、有人拌嘴、有人路过讨一个软柿子吃,日子还是热腾腾的。只是热腾腾的日子底下,总有几个人慢慢不在了。去年冬天,巷口修鞋的老陈头没熬过去。春天的时候,他的小摊还在,那块钉鞋掌用的铁砧子还搁在墙根,只是再没人坐那儿敲敲打打了。老周头有天路过,站那儿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把掉在地上的一块皮子拾起来,搁回摊子上,就走了。

我问他心里啥滋味。他摆摆手:“人老了,看惯了。就跟这柿子一样,熟透了,总要落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我注意到他那天摘柿子的时候,故意在树顶留了最红的一圈,一个不摘。我问为啥,他说:“留着,看着心里踏实。”我没再追问。我猜那圈柿子,是老周头留给自己的念想,也可能是留给路过的人的,谁知道呢。

其实告别这件事,小时候以为是撕心裂肺的,长大后才明白,更多的告别是悄没声的。像一棵树慢慢掉叶子,今天掉一片,明天掉一片,你天天从底下过,不觉得少了什么,等到有一天抬头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,你才恍然:哦,都掉光了。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人,也是这样,一天一天从日子里退出去,退到你忽然想起来,才发现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
原来这就是长大

摘了柿子往回走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小时候盼晚秋,是盼那口甜。橘子、柿子、烤红薯、糖炒栗子,晚秋在小孩眼里就是一个字:吃。那时候觉得秋天好长,长到怎么吃也吃不完。现在呢,秋天好像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截,一眨眼就没了。上周还穿短袖,这周就有人穿薄羽绒了。时间这东西,年轻的时候是松紧带,怎么扯都扯不断;过了某个年纪,忽然就绷紧了,稍不留神就“啪”地弹回去。

可你说它残酷吧,它又挺厚道。它把橙黄橘绿都摆在你眼前,明明白白告诉你,要谢幕了,好好看一眼吧。就像戏园子散场前,角儿总要出来唱最后一句,把最好的嗓子亮出来。晚秋就是秋天这出戏的压轴,满山的颜色都是鼓点,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颤。我站在坡上往下看,小区里的银杏黄了一半,绿的一半还撑着;远处山上的乌桕已经红透了,像一簇簇烧着的火。中间夹着几棵还绿着的香樟,黄红绿搅在一块儿,乱是乱了点,可乱得好看。

我忽然有点明白“橙黄橘绿时”这四个字的分量了。它说的不只是颜色,说的是一种熟透了的状态。果子熟透了才甜,叶子熟透了才红,人是不是也一样?年轻时候青涩、脆生,一折就断;非得到了一定的岁数,被风霜浸过几遍,才慢慢软下来、甜起来,也才慢慢知道,有些东西留不住,那就好好送它走。这么一想,倒也不觉得难过。长大这件事,大概就是学会在满树的斑斓里,安静地站着,看风把最后一拨叶子摇下来,然后弯腰拾起一片,夹进书里。

我把那片银杏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。合上本子的时候,听见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,拖长了调子,在巷子里拐来拐去。这声音跟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。原来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一直没变。

今夜窗外又下了一场雨

这会儿天已经黑了,窗外下起了雨。晚秋的雨不像夏天那么急,也不像春雨那样细,它是密的、凉的,打在雨棚上沙沙响,像有人拿一把大刷子在刷屋顶。我坐在书桌前写这些字,台灯照着桌上那三个柿子,报纸包已经拆了,柿子搁在白瓷盘里,橙得发亮。白天从山里带回来的凉气还没散尽,指尖贴上去,还能感觉到一点果皮上的涩。

雨声里夹着风声,窗外的银杏该又落了一层。我有点想明天再去看看,又觉得不必。落就落吧,树还在那儿,明年还会绿,还会黄。老周头说过,柿子这东西,今年摘了明年还结,树比人守信。他这话说得随意,我倒记下了。雨还在下,我剥开一个软柿子,皮一揭就下来,果肉亮晶晶的。咬一口,甜得眯起眼睛。窗玻璃上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,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,黄蒙蒙的,看着竟也像挂了一树的柿子。

晚秋的夜开始长了。我把剩下的柿皮摊在窗台上晾着,虽然不知道晾干了有什么用,但总觉得扔了可惜。这大概也是外婆教给我的毛病——什么东西都舍不得立刻扔,总想让它再多待一会儿。哪怕多待一个晚上也好。

写在最后

这篇文章断断续续写了两天。写老周头的时候,我去楼下买了包烟——我平时不抽烟,只是记得老周头爱抽两口,想闻闻那味儿,找找感觉。写外婆捡落果那段,我把她留下的那只旧竹篮从柜子顶上翻出来,拿湿布擦了一遍,篮底有个洞,我用线马虎补了两针。补得不好看,但补的时候心里是静的。

其实写到最后我也没想清楚,晚秋到底在跟我们告别什么。是叶子,是果子,是几个慢慢不见的人,还是那个愿意蹲在草丛里捡一个下午落果的自己?可能都是吧。也可能什么都没告别,只是日子往前走,我们跟着走,偶尔回头看一眼,然后接着走。

雨停了。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,拖着尾巴跑过湿漉漉的路面。我合上本子,想着明天要是晴,再去坡上走一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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