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翻旧木陀螺,鞭声里藏着故园的童趣与秋凉
初秋午后,我在杂物间翻出儿时的木陀螺,在鞭声中回忆故园的秋日时光。文章以陀螺为线索,串联起童趣、故乡与季节变迁的感悟,在旋转与静止间,打捞逝去的光阴。
一、尘埃里的陀螺
白露刚过,暑气仍在屋瓦上盘旋,只是檐下那几株老桂,已隐约透出细细的香。午后无事,我推开那扇因潮气而有些发胀的木门,走进堆满旧物的西厢。光线从高处的窗洞里斜斜地漏下来,照见尘埃在空气里慢慢地浮游。墙角一只竹篓里,堆着些锈了的农具、断齿的梳子、发黄的课本,我伸手拨动,忽然碰到一件圆溜溜的东西——拿起来一看,竟是只木陀螺。
那陀螺大约拳头大小,檀木的质地,经年累月地摩挲,表面已泛起一层温润的乌光。尖端的铁钉早已锈蚀,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窝。我握着它,指尖触到几道刻痕,像是哪年哪月用小刀胡乱划下的记号。一时间,那久远的、带着松香与汗味的气息,便从这小小的木头里弥漫开来。
二、鞭声里的午后
故乡的秋,是从陀螺的鞭声中醒来的。那时候,场院上的稻子刚收完,晒谷的篾席还卷着堆在墙角,露出平整的、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泥地。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,便从各自家里掏出陀螺来,在空地上摆开阵势。陀螺的式样极多,有粗朴的杨木的,有沉手的枣木的,也有像我手里这只檀木的——那是祖父年轻时亲手削的,据说他在大樟树下,一坐就是一整个午后。
鞭子则是用麻绳或布条编的,有的还在梢头系上红布条,一甩起来,猎猎作响。比赛的时候,要看谁的陀螺转得最久、最稳。那“嗡嗡”的旋转声,混着鞭子抽在木料上的“啪、啪”声,再和着我们的叫好声与惊呼声,在秋日辽阔的天底下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我总记得邻家的小栓子,他的陀螺特别小,转起来却像一枚急旋的叶子,总也倒不下来。他抽鞭子的姿势最是好看,腿微微弯着,手腕一抖,鞭梢便像长了眼睛似的,准确地落在陀螺的腰身上,那陀螺便颤一颤,又精神抖擞地转起来。
那时的天似乎格外蓝,云格外白,秋风吹在脸上,带着稻草被晒透后的焦香。我们往往要玩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才在各自母亲的呼唤声中,恋恋不舍地收起陀螺。回家路上,衣兜里还揣着几颗从场院边捡来的、饱满的豆子,边走边嚼,嚼出满口的秋味。
三、陀螺与我的距离
后来我到城里读书,见过许多精巧的玩具,有电动的、遥控的,转起来闪着七彩的光,却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城里的地面太光滑,陀螺转起来容易打滑;城里的风里没有稻草香,鞭声也显得单薄、干涩。我渐渐不再想起陀螺,它和许多童年的物什一样,被丢在时光的角落里,蒙上厚厚的灰。
直到此刻,我握着它,才忽然明白,陀螺之所以让人着迷,不仅仅因为它转起来时的热闹,更因为它停下来时的那份安静。当鞭声歇了,陀螺在地上晃一晃,终于倒下,像一场喧嚣的谢幕。而我们的童年,也这样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,忽然就停了下来,再也转不起来了。
四、故园的秋凉
我带着陀螺走到院子里,寻了一根竹竿,又找了根布条,临时缠成一根鞭子。院子里是水泥地,不如记忆里的泥地那么吃劲,但陀螺还是颤巍巍地转了起来。我扬起鞭子,试了几下,手有些生疏,鞭声也不再清脆。然而那陀螺转起来时,我仿佛又看见故园的场院,看见那些已经四散天涯的伙伴,看见祖父坐在门廊下,眯着眼看我,手里握着一柄还没削完的陀螺。
故园的秋,似乎总比城里来得早、来得深。那时节,门前的梧桐会落第一片叶子,奶奶会开始腌过冬的菜,爷爷会在黄昏里把晒干的玉米棒子码得整整齐齐。而我们的陀螺,就藏在这些琐碎的农事之间,成了秋天里最鲜活的一个注脚。
鞭声渐歇,陀螺终于倒在地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”一声。我俯身拾起它,指腹拂过那几道旧刻痕。我想,我大概永远不会再玩陀螺了,但这并不妨碍我在某个白露过后的午后,将它拿出来,转上一转,听一听那并不响亮的鞭声,在风里走远。
故园远了,童趣也远了,唯有这枚木陀螺,还忠实地替我记着那些秋日的下午,记着那些追着陀螺跑过的、不知忧愁的年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