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为霜,故园枣树甜了谁的秋
白露时节,枣子红了。故乡的那棵老枣树,用一树的甜蜜,唤醒了游子心底最柔软的思念。本文以细腻的笔触,描绘了白露的物候、枣树的姿态与亲情的温度,在秋意渐浓的此刻,与你共品那一口故园的甜。
白露一到,秋便有了筋骨。不再是初秋时那种黏腻的、带着暑气的微凉,而是清清爽爽的,像井水洗过的青石板,透着沁人的凉。早晨起来,草叶上、瓦楞间,都凝着一层细细的露珠,莹白如玉,古人说“露凝而白”,大约就是这般光景。这时候,风里有了干爽的草木气,院墙边的牵牛花还在开,可叶子已有了焦边,而老屋后头的那棵枣树,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——是枣子熟了。
那棵枣树,是爷爷年轻时栽下的,算起来比我的父亲还要年长几岁。树干粗壮,要一个半大孩子才能合抱,树皮皲裂着,沟壑纵横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每年春天,它总是最迟发芽的那一个,光秃秃的枝丫上,好像还在沉睡。可到了初夏,细碎的小花便密密匝匝地开满枝头,黄绿色的小米粒似的,不起眼,却有一种清甜的香气,引来成群结队的蜜蜂。那时候,我和弟弟便仰着头,眼巴巴地盼着那些小米粒变成青豆,再由青豆变成红玛瑙。
一、白露风起,枣香暗度
等露水真正白了的时候,枣子也就熟透了。不是那种死板的红,而是从青里透出来的红,像少女脸颊上的羞晕,又像落日余晖洒在树梢。有些性子急的,已经跌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,裂开的口子里露出蜜糖似的果肉。更多的还挂在枝头,沉甸甸的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这时候的枣树,像一位慷慨的老者,把积攒了一年的甜蜜,毫无保留地捧在手心。
白露的风是干燥的,带着一丝丝凉意,吹过树梢时,那些红透的枣子便轻轻摇晃,仿佛在低声说着什么。我总爱在这时候搬一把竹椅,坐在树下,什么都不做,只是仰着头看。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,洒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红点便在其中闪烁,像是一树的小灯笼。偶尔一阵风过,便有熟透的枣子“啪嗒”一声落下来,滚到脚边。捡起来,在衣襟上擦一擦,咬一口,嘎嘣脆,满口的甜,直甜到心里去。
那种甜,和市面上卖的枣子不一样。它不是那种齁人的、腻腻的甜,而是一种清甜,带着阳光和雨露的滋味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细细品来,还微微带着一丝酸,正是那一丝酸,让甜更有层次,也更有回味。就像秋天的思念,有甜蜜的回忆,也有淡淡的惆怅。
二、竹竿轻敲,落下的不只是枣
打枣是最热闹的。父亲扛着长长的竹竿,在枝桠间挥舞,噼里啪啦,红雨便纷纷而落。我和弟弟便提着小竹篮,在树下欢呼着,捡拾那些滚落的宝贝。有时候枣子会砸在头上,生疼,可谁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欢。母亲便会嗔怪父亲:“轻点,悠着点,别把树给打坏了。”父亲嘿嘿一笑:“这树皮实着呢,越打越旺。”
母亲把打下的枣子分作几份:一些留着生吃,一些蒸熟了晒干,留到过年时做枣糕、包粽子。最让我惦记的,是那坛醉枣。母亲选那些个儿大、完整无损的枣子,洗净晾干,装进干净的坛子里,倒上老白干,密封好。到了冬天,启开坛子,那股酒香和枣甜混合的味道,扑鼻而来,吃一颗,入口即化,带着微微的酒意,连平日里不喝酒的祖母,也要吃上几颗。那时候,整个屋子都是醉人的香气。
而如今,身在异乡的我,已经有多年没有在秋天回过故乡了。城里的水果店,一年四季都有各式各样的枣子,来自新疆的、陕西的,个头更大,甜度更高,可怎么吃,都找不到故乡枣树上的那种味道。也许,那种甜,不只是味觉上的,更是记忆里的,是故乡的泥土、阳光和亲情酿成的,是任何快递都无法运送的。
三、故园无此声,枣甜知何味
昨日和母亲视频,她笑着说:“院子里的枣树,今年结得格外多,都压弯了枝头。本想给你寄一些,可这快递不一定能送达,就算到了,大概也不新鲜了。要不,你抽空回来一趟吧。”
我一时语塞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忙忙碌碌的日子里,总想着来日方长,可时间从不等人。就像这棵枣树,它年年开花结果,周而复始,而树下的人,却渐渐老去,渐渐走散。祖母已经去世多年,爷爷也早已是白发苍苍,当年那个在树下打枣的父亲,如今弯腰都有些吃力了。唯有那棵枣树,依然挺立,用它的年轮,记录着岁月的流转。
白露为霜,枣子通红。这是故乡的秋天,也是记忆里的秋天。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棵老枣树,在夕照里,静静地站着,满树的红,像是点亮的灯火,等着远方的归人。
故园枣树甜了谁的秋?我想,它甜的是童年的秋,是母亲的秋,是父亲的秋,也是每一个在树下长大、又离它远去的孩子的秋。那甜,是乡愁的滋味,是根的味道。虽然此刻,我无法立刻回去打枣,但在心底,已经尝到了那一口熟悉的甜——那是故乡的秋天,是永远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