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旧站台牌,漆痕斑驳处藏着故园的汽笛声
初秋午后,我在老屋杂物间翻出一块旧站台牌,漆痕斑驳,却唤醒了记忆深处关于故园火车站的种种。站台上的等待、汽笛的悠长、离别的泪水与归来的喜悦,都凝结在这方铁牌上。晒着初秋的太阳,我仿佛又听见了那穿越时光的汽笛声。
初秋的阳光,收敛了夏日的燥烈,变得温驯而绵长。午后,我回到老屋,见母亲正将箱笼里的旧物一一搬到院中晾晒,说是怕秋老虎反潮,糟蹋了东西。我便也去帮忙,在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,我弯下腰,手触到一块冰凉而粗粝的物件——是一块铁牌,从一片破旧的油毡布下滑落出来。
我提起来,掸去蛛网与灰尘,是一块站台牌。铁皮已经锈蚀,边角卷翘如焦脆的纸,墨绿色的漆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手背上的皲皱。牌上的字迹模糊了,只依稀辨出「故园」二字,另一边的字迹早已被岁月啃噬得只剩几个辩不清的笔画。母亲看见,愣了一下,说:「这还留着呢。」老屋是曾祖父留下的祖屋,推窗见山,开门近水,只是老家的火车站早已荒废了,站房拆了,铁轨也拆了,站台牌能留存下来,实属一种奇迹。
故园的站台,旧日的集散之地
记忆里的故园火车站,是镇上最热闹的去处。童年时,随祖父去赶集,总要穿过那一条通往车站的土路。两旁的法国梧桐,一到秋天,叶子便黄得灿然,风过处,哗啦啦地响,像千手观音摇着无数金箔。车站不大,候车室四面透风,木条长椅上永远坐着三五个等车的人,或低头抽着旱烟,或望着门外发呆。站台牌便立在一号站台上,墨绿色的油漆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,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,看着南来北往的旅人。
祖父常说,这站台牌是个见证者。它见过太多次的离别与重逢。春日的清晨,它目睹新婚的妻子送丈夫远行,两个人的手在月台上紧紧交握,半晌,男人才狠下心来,松开手,踏上绿皮车厢。火车启动时,妻子追赶了几步,哭喊着他的名字,站台牌就那样沉默地立着,像一个不知悲喜的判官。秋天的傍晚,它又迎接一位远归的游子,那人提着皮箱,在站台上站了许久,才蹲下身去,捧起一捧故乡的土,混着泪,又扬在风里。
漆痕中的岁月,汽笛里的乡愁
我摩挲着那块旧站台牌,指甲抠进一道深深的漆痕里。漆痕之下,是更为陈旧的底色,一层一层的,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补漆的次数。每一次补漆,大概都是因为风雨的剥蚀,或是旅人凭倚的磨损。我忽然想,这牌子上,不知曾靠过多少人的肩膀,多少人的汗水与泪水,都渗进这厚重的漆里,变成一种沉郁的气息。老祖母在世时,曾对我说,她年轻的时候,每天傍晚都要到站台上站一会儿,不是为了等谁,只是为了听那一声汽笛。汽笛拉响时,声音又长又亮,穿过田野,穿过山峦,她心里便觉得踏实,觉得这世界还在运转,日子还很长。
故园的汽笛声,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我十七岁那年,第一次出远门,去省城读书。父亲送我到车站,正是初秋,阳光也是这样温柔。他帮我把行李放上行李架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,数了又数,塞进我手里,只说:「在外头,自己照顾好自己。」汽笛响了,火车缓缓启动,我趴在车窗上,看见父亲站在站台牌下,向我挥手。他的身后,那块墨绿色的站台牌静静地立着,漆痕斑驳,像岁月里不肯老去的标点。那时我并不知道,这一别,便是与祖父的永诀。第二年春天,祖父病逝,父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,祖父临走前,还念叨着,等我暑假回来,要带我去站台上听汽笛。
初秋晒旧物,故园入梦来
初秋的风,带着干爽的凉意,从院门吹进来。我把站台牌靠在椅背上,阳光正正地晒在上面。漆痕里的纹路,在斜阳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张被岁月加密的旧地图,每一道裂纹都指向一个记忆的坐标。我恍惚想起,那年夏天,我在站台牌下读完了一整本《小说月报》,旁边的候车椅吱吱呀呀,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讲她儿子在城里安了家,她要去帮忙带孙子,语气里半是欢喜半是愁。我还想起,有一年发大水,水漫到站台上,站台牌泡在泥水里,只剩一个尖顶露在外面,像一只溺水的手,挣扎着要抓住什么。大水退后,父亲用棉纱蘸着桐油,仔细地擦洗铁牌上的淤泥,一边擦一边说:「这牌子,是咱们镇的脸面,擦亮了,外头的人才找得着回家的路。」
如今,火车早已停运,站台也夷为平地,可父亲的这句话,却像一个深邃的谶语,在岁月的深处回响。故园的站台牌,在初秋的日头下,静静地晾着。漆痕斑驳,仿佛每一道痕都埋着一节故事——关于等待,关于离别,关于归来,关于一个人与一片故土之间无法斩断的牵挂。我拿起相机,给这块旧站台牌拍了一张照。照片里,阳光将它晒得有些发烫,漆痕里似乎有光影在流动,就像那一声悠长的汽笛,即将穿透时光,在故园的田野上,再一次拉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