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翻出旧陶罐,釉光里藏着故园的米酒醇香

初秋的午后,我在老屋角落翻出一个旧陶罐,釉光斑驳,却仿佛仍存着故园米酒的醇香。罐身纹路、坛口封泥、酒香余韵,都牵引着我对祖母和旧时光的无限眷恋。陶罐无声,却盛满了秋日里最温润的乡愁。

散文2026/09/081 阅读
#初秋#旧陶罐#故园#米酒香#乡愁

一、坛口封泥,封存一整个夏天的日头

白露刚过,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尽。我趁着周末回了一趟老屋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天井,落在堂屋的青砖地上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。母亲在灶间忙碌,我独自踱步到西厢房——那是祖母生前堆放杂物的地方。墙角立着的竹篓、褪色的箩筐、断了齿的木梳,都蒙着薄薄的灰。就在一堆旧物间,我看见了那只陶罐。

它静静地蹲在角落里,像一位打盹的老人。罐身是灰褐色的,釉面斑驳,有几处细小的裂纹,仿佛时光在它身上留下的皱纹。我弯腰抱起它,沉甸甸的,轻轻摇动,里面传来沉闷的回响。开封的瞬间,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不是米酒的浓烈,而是岁月沉淀后的淡香,混着尘土和旧木质地的味道。

坛口的封泥早已干裂,我小心地剥开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壁。那些年,祖母就是用这样的陶罐酿酒、腌菜、存米。每个夏天,她都会挑一担新米,浸在水里,然后架起大锅蒸煮。我总爱蹲在灶边看,看热气腾腾中她忙碌的身影,听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米香混着果香,从陶罐里溢出来,飘满整个院子。

祖母说,这罐子比她的年纪还大,是从她嫁妆里带来的。她出嫁那年,陶罐里装满了娘家的米酒,一路颠簸到婆家,酒香没散,日子却一天天厚实起来。她用这罐子酿过桂花酒、青梅酒,也腌过萝卜、芥菜。每到冬至,她会舀出一碗米酒,兑上热水,让我喝下,暖意便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。

二、罐身纹路,是一条条蜿蜒的旧路

我将陶罐搬到院子里,用清水细细冲洗。水流过釉面,那些斑驳的痕迹愈发清晰——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像极了祖母手上的皱纹。我忽然记起,她每次搬动这罐子,总是小心翼翼,生怕磕碰。有一次,邻家小孩踢球砸中了罐口,崩掉一小块瓷,祖母心疼了好久,找来工匠用糯米灰补上,那补丁至今仍清晰可见。

罐腹上刻着一圈古朴的云纹,不规整,却有种朴拙的美。我摩挲着那些纹路,仿佛能摸到制作者的手温。祖母说,这罐子是一个过路的窑匠烧的,他用乡下的黏土,拉坯、上釉、烧制,一共烧了七天七夜。窑匠临走前,在罐底刻了一个“安”字,说是愿这家人岁岁平安。祖母信了一辈子,每逢年节,她都要用红纸剪一个“安”字贴在罐上,再换上新封泥。

如今,罐子空了,但那些纹路里藏着的故事,却愈久弥新。我想起每个秋收后,祖母都要用新米酿酒。她将糯米蒸熟,摊在竹匾上晾凉,撒上酒曲,然后一层层装入陶罐。她总是用干净的双手将米压得实实的,中间挖一个拳头大的坑,说是让酒气有个窝。然后蒙上纱布,盖上木盖,再用黄泥封口,最后在封泥上扎几个透气孔。

那些日子,我每天都要去摸摸罐子,听听里面的动静。起初是轻微的咕嘟声,像小鱼吐泡泡,那是酒曲在发酵。过了一周,酒香便从封泥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丝一丝,钻进鼻子里。我馋得不行,祖母便揭开一角,用筷子蘸一点给我尝。那米酒甜中带酸,有阳光和粮食的味道,我咂咂嘴,觉得整个秋天都丰盈起来。

三、釉光幽微,映出祖母端坐的侧影

阳光在陶罐上流动,釉面泛起幽幽的光泽。我眯着眼,仿佛看见祖母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守着那罐发酵的米酒。她总是午后搬一张小凳,坐在陶罐旁,一边纳鞋底,一边看着日头西移。偶尔她俯下身,侧耳听一会儿,然后露出满意的笑,仿佛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歌。

祖母酿酒从不用量具,全凭手感。她常说,酿酒和养孩子一样,多了水就淡,少了水就烈,要恰到好处。她看天气、看时辰,甚至看月亮圆缺,来决定何时封坛。有时她会在罐里加几片橘子皮或几粒红枣,说是提香。等到开坛那天,满院飘香,左邻右舍都会端着碗来讨一口喝。祖母总是笑着给他们舀满,说这米酒养人,喝了冬天不怕冷。

我十二岁那年,随父母搬去了城里。临走前,祖母用那只陶罐装了一满罐米酒,用红布封口,让我带进城喝。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直目送我们走到田埂尽头。我回头看,她还在那里,秋风吹起她的白发,像芦花一样轻。那罐米酒陪我度过了许多个想家的夜晚,每当我拧开盖子,酒香溢出的瞬间,便觉得她就在身边。

后来,祖母老了,酿不动酒了。陶罐便闲置在角落,偶尔被用来装些干果杂粮。但她始终舍不得扔掉,说这罐子有灵性,装过那么多年的酒,连泥土都浸透了香气。她去世前的那个秋天,我去看她,她让我扶她到西厢房,指着陶罐说:“这罐子你要留着,想我的时候,就闻闻。”我那时不懂,只当她念旧。

四、故园酒香,在釉光里永不消散

如今,我站在院子里,捧着洗净的陶罐,阳光照在釉面上,反射出温润的光。我凑近罐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淡淡的、混合着米香和岁月的气息,仿佛穿越了时光,又回到那些秋高气爽的日子。祖母的院子、老槐树、灶台的烟火气,都随着这缕香,从记忆深处苏醒。

我将陶罐带回了城里的家,放在书桌一角,没有用来装任何东西。有时夜深人静,我打开台灯,乳白的光落在罐身上,那些纹路便显得格外清晰。我轻轻抚摸,就像摸到祖母粗糙的手掌。我知道,罐子里的米酒早已喝完,但故园的味道却像这釉光一样,幽微而持久,永远不会褪去。

初秋的风从窗缝溜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我把陶罐抱在怀里,想再听听那咕嘟的发酵声,却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响。原来,有些东西不需要声音,它们静默地存在,就足以让人安心。这陶罐便是如此,它盛过米酒,盛过岁月,也盛着一个孩子对故园全部的眷恋。

夜里我做了个梦,梦见祖母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抱着陶罐,对我笑。我走过去,她揭开封泥,舀出一碗米酒,递到我嘴边。那酒还是温热的,甜中带酸,我喝下一口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醒来后,我走到书桌前,月光正照着陶罐,釉面上仿佛有泪光闪烁。我忽然明白,祖母说的“想我时就闻闻”,原来是这样的——那酒香从未离开,它藏在釉光的深处,等我长大,等我懂得,等我在某个秋夜,将自己也酿成一杯酒。

风又起了,窗帘轻轻拂动。我将陶罐转了个方向,让月光洒得更均匀些。这旧陶罐,如今成了我心中的故园,釉光里,永远飘着米酒的醇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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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秋的午后,我在老屋角落翻出一个旧陶罐,釉光斑驳,却仿佛仍存着故园米酒的醇香。罐身纹路、坛口封泥、酒香余韵,都牵引着我对祖母和旧时光的无限眷恋。陶罐无声,却盛满了秋日里最温润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