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深夜,我把三十年没敢说的方言说给树洞听(8月30日)
三十年前,我因为一口方言被全班嘲笑,从此把家乡话锁进喉咙。如今父亲病重,那句熟悉的乡音却再也叫不出口。初秋深夜,我终于对着树洞说出那声迟到的“爸”。如果你也有说不出口的话,这里永远有人听。
一、那句“吃饭了”噎了我三十年
入秋了,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哭声,接着是大人用方言哄孩子的声音:“莫哭莫哭,妈给你买糖吃。”那调子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口上。我关了窗,却关不住那段记忆。
我是湖南人,在湘西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寨子里长大。小时候,我们那里的人说话都带尾音,像唱歌一样。我喊“吃饭了”,会拖成“次饭了——”。那时候我不觉得土,直到九岁那年,父亲带我去县城读书。
第一天上课,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。我站起来,用憋了一路的普通话说了句:“你们好,我叫阿秀。”可一紧张,尾音还是漏了出来。全班哄堂大笑,有个男生学我说话,捏着嗓子喊:“次饭了——”。那一刻,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从那以后,我拼命改口音。每天对着课本念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。我把舌头绷得直直的,把尾音硬生生吞回去。两年后,没人再听得出我是外地人。可我也再没说过一句家乡话——哪怕是给家里打电话。
父亲在电话那头用方言问:“吃饭了没?”我在这头用普通话答:“吃了。”他沉默几秒,说:“好,好。”然后挂了。我知道他想听我叫他一声“爹爹”,可我张不开嘴。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三十年,像一粒咽不下的石头。
二、父亲听不见我的“爹爹”了
上个月,母亲哭着打电话来,说父亲中风了,半边身子动不了,说话也含含糊糊的。我连夜赶回老家。推开病房门,父亲躺在床上,眼睛亮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我走过去,握着他的手,用普通话说: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像有千言万语,可说不出来。护士说,他这病影响语言中枢,可能以后都说不利索了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医院走廊里,听见隔壁病房的老人在用方言喊自己的儿子。那个儿子忙前忙后,一边应着“哎哎”,一边用方言跟老人说话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喊我的:“阿秀,回来吃饭了——”声音穿过稻田和屋檐,我撒腿就往家跑。
可现在,我多想听他再喊我一声。哪怕只是一句含混的“阿秀”。我想告诉他,我不是不想说,是怕被人笑。可这些话,我连自己都不敢承认。
三、我终于把那声方言说给了树洞
今晚,我坐在出租屋里,窗外月光清凉。我翻出手机里父亲的旧视频,是他六十岁生日时拍的。他举起酒杯,用方言说:“我女儿啊,是大学生,在城里上班,我骄傲。”那口音又土又软,却让我瞬间泪流满面。
我试着张了张嘴,像小时候那样喊了一声:“爹爹——”声音又哑又涩,像是生锈的铁门。我又喊了一声,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。我多想他此刻能听见,哪怕只有这一声。
可他已经听不清了。医生说他的听力也受了影响,可能以后都要戴助听器。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,在他耳边认认真真地用方言说一句:“爹爹,我是阿秀,我回来了。”
我想起那年暑假,我偷偷用普通话跟同学打电话,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后来母亲告诉我,父亲那天喝了很多酒,说:“阿秀是不是嫌我们土,不想跟我们说话了。”我当时觉得委屈,现在才明白,他有多难过。
三十年,我把自己的根拔掉了。我以为说好普通话就是长大了,就是体面了。可到头来,我最想念的,还是那句带着尾音的“次饭了”。那里面藏着我的家,我的父亲,我的童年。
今晚,我把这声方言说给树洞听。我多希望,它能穿过千山万水,飘到父亲的病床前。
写在最后
如果你也有说不出口的话,想对某个人说却一直没机会,或者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听听你的心声——这里永远有人听。树洞不会嘲笑你的口音,也不会偷走你的秘密。说完了,也许就能轻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