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旧蒲扇,风痕里藏故园夏梦长
初秋的阳光斜照在老屋廊下,母亲翻出箱底的旧蒲扇,一柄柄晾在竹竿上。风穿过扇骨的缝隙,仿佛带回故园夏夜里的萤火与蛙鸣。那些被汗水浸透、岁月磨圆的扇面,记录着祖母的手温、孩童的梦呓,以及无数个摇扇纳凉的夜晚。本文以一把旧蒲扇为引,追忆消逝的夏日时光,在渐凉的秋意中,重拾那份清凉的乡愁。
午后三四点的阳光,不再像盛夏那般毒辣,斜斜地穿过梧桐叶,筛下一地碎金。母亲搬出那只樟木箱,在院子里铺一张旧草席,将箱底的物什一件件摊开晾晒。我倚着门框,看那些泛黄的棉袄、褪色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摆动,忽然,母亲从箱底抽出一把蒲扇,扇面已经发暗,边缘用蓝布仔细包了边,竹柄磨得油润光滑。
风从扇底来,凉了半世光景
母亲把蒲扇举到眼前,对着光转了转,又轻轻扇了两下。风很小,却吹动了她鬓角的白发。这把蒲扇,在我记忆里已经摇了许多年。儿时的夏夜,祖母总是一手摇着它,一手在我背上轻轻拍打,扇出的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,还有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。她一边扇,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天上的星子眨着眼,墙角的蛐蛐儿和着节拍,我就在那一片风声里迷迷糊糊睡去。
后来祖母老了,摇不动了,蒲扇便到了母亲手里。母亲扇风的样子和祖母不一样,她总是扇得急,风也大,常说“心静自然凉”,自己却老是燥热。那时的夏夜,我们一家围坐在院子里吃西瓜,母亲摇着蒲扇替我们赶蚊子,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淌下来,她也不歇,只拿另一只手擦一擦。瓜皮丢了一地,月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,那柄蒲扇的影子,就像一只温顺的大鸟,在我们头顶盘旋。
扇骨的裂缝,是时光走过的沟壑
我凑近去看那把蒲扇,扇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母亲说,这是有一年邻居家的小孩来玩,拿扇子当刀剑使,砍在桌角上留下的。那时我心疼得直哭,祖母却摆摆手说:“东西用了就会旧,旧了才有味道。”她拿针线细细把裂缝缝合,又用蓝布包了边,那把扇子便带着一道疤,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,倒显得有几分硬气。
我忽然想起来,这扇子也曾是新过的。新蒲扇买来时,颜色青黄,带着一股干草香,边缘锋利得像刀刃。祖母用湿布反复擦拭,又拿重物压平,说是“养扇”。养上几个夏天,扇面才柔软服帖,摇起来风也柔和。如今这把扇子,经历了几个夏天?从祖母手上到母亲手上,又从我记事至今,怕是有二十多年了。它扇过麦田归来的汗珠,扇过婴儿哭闹的夜晚,扇过高考前焦灼的台灯,也扇过离家时母亲不肯落下的眼泪。
故园的夏梦,都藏在一摇一曳里
我把蒲扇接过来,学着祖母的样子轻轻摇。风拂过面颊,竟恍惚听见了故园的声音——池塘边的蛙鸣,竹床下的蟋蟀,还有那棵老槐树上知了的嘶鸣。我闻见晚香玉的香气,混着井水泼洒在青石板上的凉意。我看见了满天星斗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巾,祖母指着牛郎织女星,讲着讲着,声音就低下去,变成了鼾声。
母亲晒完所有衣物,在蒲扇边坐下来,絮絮叨叨说起旧事:你小时候热得睡不着,非要拿着扇子才肯闭眼;有一回扇子掉在地上,你半夜醒来哭着要,我和你爸轮流替你摇到天亮……她说得平缓,我却忽然有些鼻酸。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,都被这把蒲扇一一记着。它比我的记忆更忠诚,风痕里藏着整个故园的夏,每一个摇扇的夜晚,都是再也回不去的梦。
秋风起时,蒲扇收起了夏的尾巴
太阳渐渐西斜,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母亲将蒲扇轻轻放在席上,说:“等晒干了,再收起来,明年还能用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却知道,明年夏天,我或许仍会回来,但那把扇子大概会更旧一些,母亲摇扇的手,也会更迟缓一些。
风又起了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蒲扇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,像是被岁月镀了一层釉。我忽然明白,我们晒的哪里是旧蒲扇,分明是那些不肯遗忘的时光。每一道风痕里,都封存着故园的蝉鸣、萤火、星斗,和亲人的笑容。它们并未消逝,只是在秋天的日光下,被重新翻晒,又袅袅升起,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,萦绕在游子的心头。
那日收扇时,我在扇柄上系了一条红线,算是替时光打了个记号。此后每遇秋风,我便想起那把蒲扇,想起它摇过的夏夜,想起故园里那些悠长的梦。风从扇底来,凉了半世光景,却热了一颗思乡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