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旧收音机,杂讯里的乡音与故园悲欢
初秋午后,一架旧收音机在杂物间被翻出,拧开旋钮,杂讯中传来熟悉的乡音。那声音穿过岁月,将故园的炊烟、老槐树、母亲的呼唤一并唤醒。收音机里的悲欢,也是人间的悲欢。在科技喧嚣的今日,不妨静心聆听一段杂讯,那是归乡的捷径,也是思念的安放之处。
一、杂讯里的惊鸿一瞥
午后斜阳从纱窗漏进来,在水泥地上画出细长的格子。我蹲在杂物间里,翻找去年收起的凉席,手背忽然碰到一件冰凉的铁壳。拨开旧报纸,一架海燕牌收音机露了出来。那是父亲年轻时买的,旋钮上的漆已经磨损,露出黄铜底色。
我鬼使神差地拧开开关,喇叭先发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,像风穿过空旷的麦田。然后,一个遥远的声音忽然跳出来——是本地电台的方言节目,主持人用浓重的乡音念着天气预报:“明天多云转阴,东南风三级……”那语调拖得长长的,像晒谷场上老人们的闲谈。
我愣住了。这声音如此陌生又熟悉,仿佛从记忆的深井里捞出来的一枚青石,冰冷的外壳上还沾着湿润的苔藓。杂讯在它周围沙沙地响着,像雨点敲打瓦片的声响,又像春蚕咀嚼桑叶的细碎。我忽然明白,这些杂讯并非噪音,而是时间留下的斑驳痕迹。
二、旋钮转动,故园入梦来
我轻轻转动调频旋钮,杂讯忽大忽小,像潮水涨落。在某个频道的间隙里,我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——那是小时候傍晚六点,家家户户院子里飘出的评书广播。袁阔成的声音如金石坠地,劈开黄昏的暮色:“话说赵云挺枪跃马,直取曹军阵中……”父亲总是这时放下锄头,在门槛上坐下,一边卷着旱烟,一边眯着眼听。我趴在他膝头,看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,炊烟从邻家屋顶袅袅升起。
杂讯忽然大了,那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一下子飘远了。我急忙又调回去,却只听见一片沙沙。不知怎的,这沙沙声竟让我想起老家的竹林——风穿过竹叶时也是这样的声响,只是更清脆些。竹林边是那条青石板路,雨后天晴,路面上还汪着水洼,倒映着洗得发白的天空。祖母背着我走过那条路,她的小脚踩在石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惊起几只栖在篱笆上的麻雀。
我把音量调大些,杂讯变得更清晰了。它们不再是噪音,而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:有牛铃的叮当,有井轱辘的吱呀,有黄昏时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尾音。这些声音沉在收音机里,像沉在时光的河床底,如今借着电流的波动,一一浮上来。
三、悲欢皆在电流声里
收音机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的“耳朵”。那时整个村子只有几台收音机,傍晚时分,各家各户会搬出小板凳,聚在有收音机的人家院子里。大人们听新闻,听天气预报,听评书;孩子们则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偶尔被大人夹在腿间坐下,安静地听那方盒子里陌生的世界。
我记得有一年大旱,全村的收音机都在同一时间播放着“抗旱救灾”的新闻。男人们蹲在田埂上,女人们站在屋檐下,都沉默地听着。收音机里播报着雨云移动的方向,说可能在三天后抵达我们这片山岭。那天夜里,我在睡梦中被一阵欢呼惊醒,跑出门去,看见父亲正举着收音机站在院子里,广播里正说“一场大雨即将来临”。雨果然在凌晨下了起来,打在屋顶的瓦片上,声音像万马奔腾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收音机放在膝头,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。他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,有说不出的悲欣交集。
后来我离开故乡去城里读书,每次想家时,就拧开宿舍里那台旧收音机,调到家乡的频率。可是隔了山,隔了水,那信号总是不稳定,声音断断续续,杂讯像一层雾,裹着乡音忽远忽近。我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故乡的消息:谁家的稻子丰收了,哪条公路又改道了,镇上开了第一家超市……这些琐碎的讯息,像蒲公英的种子,落在我心田,生根发芽。
四、把乡音调大些,再大些
如今,收音机早已被智能手机取代,网络电台里什么都能听,唯独听不到故乡的杂讯。朋友圈里有人晒出故乡的照片,柏油路替代了青石板,老槐树也被移走了,盖起了楼房。我点开视频通话,母亲在屏幕那头笑着,背景是崭新的客厅,可我却听不到她身后院子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我关掉手机,重新拧开那架旧收音机。杂讯依然是杂讯,乡音依然断断续续。但我不再试图调清那些声音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杂讯里藏着风,藏着雨,藏着岁月走过的脚步。它让我想起,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,而是声音的集合:清晨的鸡鸣,午间的蝉噪,傍晚的蛙声,夜里的犬吠,还有母亲唤我回家时,那声音里拖着的长长的调子。
我把音量调大些,再大些。杂讯汹涌而来,像故乡的河,漫过我的耳膜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并不曾远离故园——那些悲欢,那些离合,都沉淀在这小小的收音机里,只要拧开旋钮,就能与它们重逢。在杂讯与乡音的缝隙里,我听见了时光的声音,那声音里,有秋露滴落草叶的脆响,有霜白爬上屋顶的轻吟,有柿子熟透坠地的沉浊。原来,故园的悲欢从未离去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电流的杂讯里,等着我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