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晒新藕,慢忆旧年荷塘采莲舟——在藕香里寻回故乡的清凉
初秋的午后,阳光斜洒在竹匾里新切的藕片上,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。我俯身翻动藕片,却翻出了一整段旧年的时光——荷塘里,采莲舟轻轻摇荡,祖母的歌谣与藕香缠绕。这篇文章从晒藕的当下起笔,循着香气回溯童年,在平凡的农事里,打捞起渐渐沉底的故乡记忆。
一、竹匾里的秋天
初秋的日光,已褪去盛夏的燥烈,变得温驯而澄明。它穿过檐角的蛛网,落在院中那面青石板上,也落在新铺开的竹匾里。竹匾上,白花花的藕片整齐地列着队,像一群刚出浴的孩子,安安静静地等着风来亲吻,等阳光来抚摸。我蹲下身,捏起一片,藕孔里还藏着潮湿的水汽,指尖触到的是凉丝丝的滑腻,仿佛把整个荷塘的清凉都捧在了掌心。
这是今晨从村东头荷塘里挖出来的新藕。母亲说,初秋的藕最是脆嫩,咬一口,能听见秋天在齿间碎裂的声音。她那一贯平淡的语调,却让我忽然愣住了。秋天?原来我们已经走到了秋天的门口,而我还停留在夏日的斑斓里。竹匾里的藕,像一封封写满七月讯息的信笺,被时光寄到了九月的案头。
晒藕是需要耐心的活计。要把藕洗净,切成厚薄均匀的片,再一片片平铺在竹匾里,不留缝隙,也不许重叠。母亲说,这样晒出来的藕干,泡茶煮粥都是上品。她说话时,手里的刀子没有停,切出的藕片像一枚枚白玉的印章,盖章似的按在竹匾上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却总是切得歪歪扭扭,引得她忍不住笑:“你这手啊,还是适合握笔,不适合握刀。”
阳光一点点西移,藕片的水分也在悄悄蒸发。我俯身去翻动它们,指尖触到微微卷起的边缘,那些干涸的纹理,竟然像极了祖母额头的皱纹。我忽然想起,祖母生前也爱晒藕,她晒藕的时候总要哼一支歌,曲调悠长,像荷塘里拂过的风。
二、采莲舟上的旧时光
祖母的歌声,把我拽回了多年前的初秋。那时我不过七八岁,跟着祖母去村后的荷塘采莲。荷塘不大,却被田田的荷叶挤得满满当当,碧绿的叶子里,擎着一朵朵粉白的荷花,有的已经结了莲蓬,弯着腰,像个害羞的姑娘。祖母撑着一只小小的木舟,舟身漆着暗红的漆,被水磨得光滑发亮。她让我坐在船头,自己站在船尾,竹篙轻轻一点,舟便离了岸,滑入荷叶深处。
我那时觉得,祖母的舟是世界上最稳当的船。她总能避开那些纠缠的荷茎,让舟在荷叶间自由穿行。我伸手去够最近的莲蓬,却总是差那么一点。祖母便笑,伸手一探,一枚碧绿的莲蓬就落进我掌心。剥开莲衣,莲子白嫩嫩的,咬一口,清甜里带着微微的苦,那是荷塘的水和阳光酿出的味道。祖母说,莲子是荷塘的心事,苦是它记着淤泥的辛劳,甜是它记得阳光的恩赐。我那时听不懂,只觉好吃,便一颗接一颗地剥,直到小荷包里装满了莲蓬。
更多的时候,我们是去采藕的。荷塘的泥是深黑色的,祖母挽起裤脚,赤脚踩进去,弯腰在泥里摸索。她摸到大致的藕节,便用手轻轻一拔,一根肥硕的藕就出水了,裹着黑泥,却透出白生生的肉色。祖母把藕在塘水里晃一晃,递给我,说:“抱着,回家给你做糯米藕。”我抱着那根藕,沉甸甸的,像一个秘密。舟在荷叶间游荡,我趴在船边,看自己在水里的倒影,被荷叶剪得零零碎碎。祖母的歌又响起来,这一次我听清了歌词:“荷塘里划船来,采莲又采藕哟……”她的嗓子有些沙哑,却格外好听,像是荷叶上的水珠滚落的声音。
那时不懂,只觉得好玩。如今想来,那一舟一桨,一藕一莲,都是祖母用双手从泥里刨出的生活。她不说苦,也不言累,只是把日子过成了荷塘里的一首歌,平缓而悠长。
三、藕香里的故乡
阳光渐渐由白转金,竹匾里的藕片已经半干,边缘微微卷起,透出淡淡的琥珀色。我拈起一片放在鼻尖,那股清甜的气息,竟和记忆里的味道一脉相承。我曾以为故乡是一张地图上的坐标,后来才明白,故乡其实是味觉里的一枚印记,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被一道菜、一缕香唤醒。
城里不是没有藕。菜市场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藕,洗得白净,装在保鲜膜里,像一件件商品。可我总觉得,那藕少了什么。少了泥,少了荷叶,少了采莲舟划破水面的哗啦声,也少了祖母弯腰在泥里摸索的身影。那藕是干净的,却也是失魂落魄的,像离了根的浮萍。
而此刻,竹匾里的藕片,虽然正失去水分,却仿佛把荷塘的魂魄都锁在了纹理里。我想起祖母晒藕的午后,她总要把藕片翻上三遍,说这样晒得均匀,存得长久。她一边翻,一边念叨:“这藕啊,和人心一样,晒一晒,去去水气,才存得住。”那时不懂,如今才品出这话里的苍凉。那些年,她大概也是把自己放在日头下晒过,晒干了泪,晒硬了骨,才撑起一家人沉甸甸的日子。
我忽然想,这晒藕的手艺,大概是祖母传下来的,母亲接了手,而我只能在记忆里旁观。我终究没有学会切出整齐的藕片,也没有学会翻动时的耐心,可那荷塘、那舟、那藕香,却早已烙进我的骨血。无论我走多远,只要在这个时节闻到初秋的藕香,我便能瞬间回到那个午后,回到祖母的舟上,回到那一片碧绿的荷塘。
夕光洒在竹匾上,藕片镀了一层金边。我起身,听见母亲在屋里喊:“进来喝碗藕汤吧。”我应了一声,却还站着,看那些藕片在风里轻轻颤动,恍惚间,那仿佛是满塘的荷叶在向我招手。我知道,秋天来了,而故乡的荷塘,又在记忆里开了一次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