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夜里翻旧相册,想起故园秋收打谷场上的热闹与温情

秋雨敲窗的夜晚,一本旧相册将思绪拉回故园的秋收打谷场。金黄的稻浪、石磙的吱呀声、父亲扬场时手臂划出的弧线、母亲送来的绿豆汤、孩子们在草垛间捉迷藏——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热闹与温情,在秋雨中重新变得鲜活。本文以细腻笔触还原打谷场上的劳作细节与乡土人情,在机械收割的时代里,打捞一份属于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。

散文2026/10/061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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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声把相册推到我手边

秋分一过,雨就下得缠绵起来。今夜这一场尤其细密,像谁在瓦檐上筛着一层薄薄的银沙,沙沙地响,不紧不慢。我本打算读几页书,可那雨声偏有一种固执的牵引力,把我从沙发里拽起来,在书房里漫无目的地踱步。手指划过书架第三层,无意间碰落了一本硬壳相册——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。它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啪嗒声,散开的那一页上,是一片模糊的金黄。

我蹲下身,就着台灯的光看清楚了:那是故园的打谷场。照片边角已经泛出霉斑似的黄褐色,像秋雨洇湿了相纸。画面里,父亲正举着木锨扬谷,谷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,阳光穿过那些飞扬的碎屑,落成一片金色的雾。母亲蹲在场边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,缸身上模糊的红字还隐约认得出——“农业学大寨”。我的拇指按在父亲扬谷的那只手臂上,忽然觉得指尖发烫。

打谷场是秋收的心脏

故园的打谷场在村东头,四棵老槐树围出一块平整的圆形空地,地面是用黄泥掺石灰夯实的,结实得像一块巨大的土坯。秋收时节,这里便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。稻把从田里挑回来,堆成一座座小山,谷穗低垂,沉甸甸地压着扁担。父亲总在凌晨三四点就起床,趁着露水未干、稻粒不易脱落,把稻把铺开成厚厚一层。石磙由一头黄牛拉着,在稻铺上一圈一圈地碾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那声音像老屋的木门在风里反复开合,整个村庄都在这节奏里醒来。

我那时七八岁,最喜欢蹲在石磙后面看谷粒从穗上脱落。碾过三遍之后,父亲和几个叔伯用木叉把稻草挑到一边,剩下的就是混着碎叶的谷粒。这时风力正好,父亲便拿起木锨,铲起一锨,斜斜地抛向空中。谷粒重,落在近处;碎叶轻,飘到远处。一锨接一锨,父亲的手臂起落之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,像在写一封给土地的长信。他的背脊弯成一张弓,汗珠从晒得发红的肩头滚落,砸在谷堆上,瞬间就被吸干了。

母亲总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出现,手里端着一只白搪瓷缸,缸里是晾好的绿豆汤,上面浮着几片薄荷叶。她穿过被谷粒铺得金黄的场地,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堆好的谷堆,把缸子递到父亲手中。父亲接过去,仰头灌下大半缸,然后递给旁边的叔伯。一个缸子在七八个人手里转了一圈,最后回到母亲手中,缸底只剩一层浅浅的豆绿。母亲也不恼,只是用围裙角擦擦缸沿,又去井边打第二缸。

草垛后面的世界

对于孩子们来说,打谷场是比学校操场更辽阔的天地。稻草被挑到场地边缘,堆成一座座圆顶的草垛,高过人头,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。我们便在草垛之间捉迷藏。有一回我钻进两座草垛之间的缝隙里,外面是金黄的稻草墙,头顶露出一线淡蓝的天。我屏住呼吸,听见小伙伴们的脚步声从左边跑到右边,又从右边跑回来。风吹过草垛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我忽然不想被找到了,就那么躺着,看稻草屑在那一线天光里慢慢飘落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
还有胆子大的孩子,会爬上草垛顶上往下跳,落进松软的草堆里,激起一阵金黄色的尘雾。大人们看见了,便远远地喝一声,却并不真生气。因为秋收时节,打谷场上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被允许的放纵——辛劳了大半年,终于把谷子收进仓里,谁的心不是松快的呢?有一年秋收结束,父亲在打谷场上用新米煮了一锅饭,什么菜也没有,只撒了一点盐。我蹲在谷堆旁扒饭,觉得那米粒在嘴里甜得发亮,每一粒都藏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。

相册里藏着另一场秋收

我翻到相册的下一页,是一张全家在打谷场上的合影。爷爷坐在中间,手里握着那根赶牛的竹鞭,鞭梢上还系着一条红布条。父亲和母亲站在两侧,母亲怀里抱着我,我手里攥着一根稻穗,穗头大得几乎遮住半张脸。照片是村里照相师傅老赵拍的,他每年秋收都会来打谷场转一圈,用那台海鸥双反相机为各家各户留一张影。背景里的谷堆堆得比人还高,上面用草木灰写着“丰收”两个字。

爷爷在照片里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我记得他总爱坐在打谷场边的石墩上,看着满场金黄的谷子,嘴里念叨:“仓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”他经历过饥荒年月,对粮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。每次扬场结束,他都会拿一把小扫帚,把散落在场边的谷粒一粒一粒扫拢起来,连嵌在泥缝里的也不放过。他扫谷时的动作极慢,腰弯得很低,像在给大地鞠躬。

爷爷去世后,打谷场渐渐冷清下来。先是有几户人家买了小型脱粒机,不用再铺场碾轧;后来联合收割机直接开进田里,连稻把都不用挑回来了。打谷场被改成了菜地,四棵老槐树只剩两棵。去年秋天我回老家,特意去看了一眼,菜地里的萝卜缨子绿得发黑,只有地头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,还依稀认得出来——那是爷爷当年坐着扫谷粒的地方。

在秋雨里打一场谷

雨还在下。我把相册合上,抱在胸前,走到阳台上。城市里的秋雨和故园的不同,故园的雨落在瓦上、树叶上、谷堆上,声音有层次;城里的雨只落在空调外机的不锈钢壳上,叮叮当当,像谁在敲一排空罐头。我忽然想,那些年的秋收,其实是一场盛大的仪式。打谷场是祭坛,谷粒是供品,父亲扬起的木锨是法器,母亲端着的绿豆汤是献祭后的圣餐。而我们这些在草垛间钻来钻去的孩子,是这场仪式里最不知轻重的旁观者,却也因此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。

如今的秋收早已不是那个模样。机器轰隆隆开过去,稻谷直接装进了编织袋,连晒场都省了。高效、干净、省力,却少了那一场人与土地之间汗淋淋的对话。少了石磙的吱呀声,少了扬场时谷粒打在脸上的微痛,少了草垛间捉迷藏的紧张与欢喜,少了那只在七八个人手里传递的搪瓷缸。我们得到了许多,也悄悄丢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
我重新打开相册,把那张打谷场的照片抽出来,插进书桌的玻璃板下。相纸已经发脆,边角翘起,像一片秋天的落叶。但父亲扬谷的那个瞬间还在——手臂悬在半空,谷粒正从木锨上飞出,阳光穿过谷粒的缝隙,在照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那是我记忆里故园秋天最明亮的一个点,比任何一张高清照片都清晰。

雨声渐歇,天边露出一角暗蓝的夜空。我关了台灯,让月光流进来。玻璃板下的打谷场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,像一张刚从梦里醒来的脸。我想,有些秋天永远不会过去,有些打谷场永远在扬谷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住在我们的相册里,住在雨夜里忽然涌上来的那一阵暖意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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