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前给母亲寄一箱暖宝宝,快递单上写满牵挂与思念
小雪节气将至,天气转寒,作者给独居老家的母亲寄去一箱暖宝宝。从填写快递单时的反复斟酌,到回忆母亲半生操劳的细节,再到电话里母亲嗔怪又欣慰的应答,文章以细腻笔触勾勒出中国式亲情的含蓄与深沉,在节气与物候的流转中,安放一份无法时刻陪伴的牵挂。
起笔
十一月二十日,日历翻到小雪的前两天。北京的天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,风从楼宇的缝隙里挤过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、铁锈似的味道。我站在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里,脚边放着一个纸箱,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片暖宝宝,是前两天从网上买的,发热时间标着十二小时,够母亲从早市逛到晚饭后。驿站的小哥递过来一张快递单,圆珠笔的笔杆上缠着透明胶带,握在手里黏黏的。我弯下腰,把纸箱搁在膝盖上,笔尖悬在“内件品名”那一栏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写。写“暖宝宝”三个字吧,太直白了,像药盒上的说明。可除了这三个字,又能写什么呢。风从驿站敞开的卷帘门灌进来,吹得单子的一角簌簌地响。我拿手掌压住,一笔一划地写:暖宝宝,二十片,怕冷,给妈。写完自己先笑了,快递员又不认识我妈。可那三个字落在纸上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井,咚的一声,回声在胸腔里荡了好久。小雪还没到,可冬天已经蹲在门口了。我想起母亲膝盖上那块总也暖不热的旧棉布,想起她夜里翻身时轻轻吸气的声响,笔尖又顿了顿,在备注栏里添了一句:请送货上门,老人腿脚不便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比平时签字用力得多,纸都快划破了。
那张填了又改的快递单
其实这张单子我填了三遍。第一遍写的是“日用品”,觉得太笼统,快递员万一给塞进快递柜,母亲得拄着拐杖下楼去取,那箱子虽不重,可她的膝盖受不住。第二遍改成“保暖用品”,还是不妥,保暖用品范围太大,人家兴许以为是被子,随手往门口一搁,被雨淋了怎么办。第三遍才老老实实写“暖宝宝”,又在旁边用小字注了“轻拿轻放,别压”。驿站的小哥探头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姐,你这写得比寄古董还仔细。”我没接话,心里却想,可不就是古董么。母亲今年六十七了,膝盖是四十岁那年冬天在河边洗衣服落下的毛病,那时候村里还没通自来水,她挑着两个铁皮桶去河滩上,砸开薄冰,一件一件地搓。我那时候小,蹲在岸边玩石子,看她把冻红的手往围裙上蹭一蹭,又伸进冰水里去。那围裙是蓝布做的,洗得发白,口袋里总揣着一小盒蛤蜊油,两毛钱一盒,抹在手上亮晶晶的,像涂了一层猪油。后来我上了初中,住校,每周回家一次。有一年小雪前后,她托邻居给我捎来一罐腌萝卜,玻璃瓶外面裹着她那件旧棉袄的袖子,棉袄袖子拆下来又缝回去,针脚粗粗拉拉的,像蜈蚣爬过的痕迹。我打开瓶盖,萝卜的酸味冲出来,同宿舍的人直捂鼻子,我却就着那个味道吃了两大碗米饭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牵挂,只觉得母亲的手艺好,腌萝卜比食堂的咸菜下饭。如今自己做了母亲,孩子半夜发烧,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,忽然就想起那件裹瓶子的旧棉袄袖子,想起她拆袖子时低着头、咬着线头的样子,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芦苇。
她的冬天,总比别人的长
母亲的冬天来得比旁人早。十月刚过,她就翻出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,袖口磨得发亮,拉链换过两回,拉起来涩涩地响。村里人笑她穿得早,她把手往袖筒里一缩,说:“我这腿,比天气预报准。”确实准。有一年小雪节气刚过,她打电话来说腿疼得厉害,我让她去镇上医院看看,她说不碍事,贴两张膏药就好。后来我托人带回去一盒暖宝宝,她舍不得用,搁在炕头的柜子里,来人了就拿出来显摆:“我闺女从北京寄的。”一盒十片,她愣是用了整整一个冬天,每次只贴一片,贴在内衣外面,晚上揭下来还要对着灯照一照,说“还有热气呢,扔了可惜”。去年冬天我回家,看见她柜子里攒了半抽屉用过又晾干的暖宝宝,硬邦邦的,像一片片压扁了的落叶。我气得想笑,说这都失效了,她才讪讪地扔了,嘴里还嘟囔:“你们城里人就是浪费。”她的冬天为什么长呢。我想了很久。大概是因为她总在替别人过冬。我小时候,她给我织毛衣,毛线是拆了旧围巾重新绕的,一团一团地绕在椅背上,她坐在炕头一针一针地挑,针脚密得像小米粒。我问她为什么不给自己织一件,她说:“我成天在灶前转,火烤着,不冷。”可灶火哪能烤一整天呢。她只是习惯了把自己排在最后。去年入冬前我给她买了一件新羽绒服,轻便的,鸭绒的,她试了试,说“暖和是暖和,就是太轻了,不像件衣裳”。然后叠得方方正正收进柜子,照旧穿那件枣红的旧袄。我有时候想,她那一辈人,好像把“享福”当成一件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。你给她买什么,她第一反应是“花这钱干啥”,第二反应是“留着以后用”。可“以后”是什么时候呢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电话那头的一声“又乱花钱”
快递寄出去的第三天,我估摸着该到了,晚上八点多拨了电话过去。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,母亲的声音有点喘,说在院子里收白菜,听见电话响,小跑着进屋的。我问她收到箱子没有,她顿了一下,说:“收到了,正想说你呢,又乱花钱。”语气是嗔怪的,可尾音往上翘着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晾衣绳,绷不住地透着点高兴。我问她用了没有,她说用了,“贴了一片在膝盖上,热乎乎的,一晚上没觉得凉”。又说:“你寄这么多干啥,我一天贴一片,够贴二十天了。”我说一天贴两片也行,她立刻接话:“那不行,太浪费了,一片好几毛钱呢。”我在这头笑,她在那头也笑,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,像是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子。后来她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你爸不知道我腿疼,你别跟他说。”我说他不是天天跟你在一块儿么,她说:“他知道了又要去镇上给我抓药,那药苦得很,我喝不下去。”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窗外的风刮得正紧,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,金灿灿的,被路灯一照,像铺了一地碎金子。我想起小时候她哄我喝药,也是这么说的:“这药不苦,妈尝过了。”其实苦得很。挂了电话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茶几上摊着白天没写完的稿子,电脑屏幕亮着,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。我忽然想,我们母女之间,好像永远在玩一个游戏——她说“别寄了,啥都不缺”,我说“没花几个钱”;她说“你爸不知道”,我说“那我也不说”。这个游戏玩了几十年,谁也没赢过,可谁也没打算停下来。
暖宝宝暖得了膝盖,暖不了那些缺席的冬天
今天是小雪。北京没有下雪,天倒是晴了,太阳薄薄地贴在对面楼顶上,像一枚没煎熟的鸡蛋黄。我又去驿站寄了一箱,这回多塞了两双厚袜子,羊毛的,脚底带防滑颗粒。快递单上我写:袜子两双,暖宝宝二十片,请送三楼,敲门声大些,老人耳背。写完了,站在驿站门口看了看天。风比前天小了些,可还是冷,冷得人缩脖子。我想起去年小雪,也是这样的天,我在老家,帮母亲把院子里的白菜码进地窖。她蹲在地上,一颗一颗地码,码一层撒一层盐,说这样存得久。我蹲在旁边递白菜,看见她头顶的白发从黑发里钻出来,一根一根的,像秋天没割干净的玉米茬子。我说:“妈,你头发白了这么多。”她头也没抬,说:“早白了,你才发现。”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,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才直起腰。那一刻我心里酸了一下,可到底没说什么。我们这一代人,好像特别不擅长说“你辛苦了”或者“我想你了”。话到嘴边,就变成“给你寄了点东西”或者“记得吃”。暖宝宝暖得了膝盖,暖不了那些我缺席的冬天。暖宝宝热十二个小时,可她的冬天有四个月长。这道理我明白,她更明白。所以她从来不说“你回来吧”,只说“东西收到了”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,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物流信息:快递已签收,签收人写着“本人”。我想象她拄着拐杖去村口小卖部取件的样子,穿着那件枣红旧袄,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,跟小卖部的老板娘说“我闺女寄的,非得寄,拦都拦不住”。老板娘一定附和着说“闺女孝顺”,她便抿着嘴笑,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,像冬天晾在窗台上的一串红辣椒。小雪到了,天一天比一天短。我坐在书桌前,暖气片烤得腿发烫,手指却还是凉的。我搓了搓手,打开购物网站,又往购物车里加了一箱暖宝宝。这回是给婆婆的。人到了某个年纪,好像心里会多出好几个需要惦记的地址,填快递单的时候一个一个翻过去,像翻一本薄薄的通讯录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了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暖黄色的,像一排排小暖宝宝贴在城市的膝盖上。我按下“提交订单”,听见手机叮咚一声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,点开听,她说:“袜子收到了,厚实,你爸抢走一双。”声音里带着笑,又补了一句,“别寄了,够穿到开春。”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加了一个笑脸。然后放下手机,把桌上的台历翻到小雪这一页,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不太圆,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