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温那晚我翻遍通讯录没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,最后在树洞停住了
寒潮来的那个晚上,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翻了三遍通讯录,从A翻到Z,又从Z翻回A,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后来我打开了树洞,敲下了憋了很久的话。这篇写的就是那个晚上——关于那些我们明明认识很多人、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时刻。
想说很久了
降温是前天晚上开始的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我把被子裹紧了一点,拿起手机看时间,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其实我十一点就躺下了,一直没睡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说不上是什么大事,但就是堵着,像嗓子眼卡了根鱼刺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我习惯性地打开微信通讯录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就随便说两句也行,不用聊什么深刻的,哪怕发一句“你睡了吗”然后对方回个“咋了”都行。我往下划,划到一半停了一下,又继续划,划到底了,又从底下往上划。划了三遍。
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,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。然后我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APP,在输入框里敲下了第一行字。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。憋了挺久了,今晚终于敢写下来。
事情要从去年冬天说起
去年十一月中旬,也是降温,我住的那间出租屋暖气不太好,房东说老小区都这样,让我多穿点。我在那个屋子里住了快两年,从毕业到现在。北京,五环外,一个老小区的次卧,月租两千三。房间朝北,冬天基本见不着太阳,晾在阳台上的毛巾能干三天还是潮的。
那段时间我刚换工作,从一家做教育的小公司跳到一家做电商的,工资涨了一千五,但加班多了不少。每天回到家基本都十点以后了,有时候更晚。室友是两个不认识的男生,一个送外卖的,一个在健身房当教练,我们碰面的机会不多,碰见了也就点个头。厨房里堆的碗是谁的大家都装不知道,厕所的纸没了也是谁先受不了谁去换。
我妈每周日晚上给我打视频,每次都是那几句:“吃了吗”“冷不冷”“钱够不够花”。我每次都说够,然后她把镜头转给我爸,我爸在那边说“别太累”,我说“知道了”,然后就挂了。挂了之后我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那天降温,我在地铁口买了一个烤红薯。卖红薯的大爷戴着一顶旧毛线帽,耳朵冻得通红。我扫码付钱的时候他跟我说“拿着捂手”,我说谢谢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红薯还没吃完,烫得我左右手倒来倒去。走到楼下我发现楼道的灯坏了,黑漆漆的,我拿手机照着一阶一阶往上走,四楼,没电梯。
进门之后我把红薯皮扔了,洗了个手,坐到床上。屋子里的暖气片只是温的,我穿着羽绒服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我掏出手机,想跟谁说一句“今天真冷”。
我翻了一遍通讯录,又翻了一遍
我先点开了大学室友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,他发了一张结婚照,我回了个“恭喜恭喜”,他回了个“谢谢兄弟”。就没了。我打了几个字:“在吗,最近咋样”,看了两秒,删了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加班,是不是在陪老婆,是不是已经睡了。就算他回我“还行你呢”,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然后我往下翻,翻到一个高中同学,关系还行,但上次聊天是他找我借钱,我没借,后来就没怎么说过话。我又翻到一个前同事,我们之前中午经常一起吃饭,但离职之后就没联系了。我点开对话框,最后一条是他发的“好的”,时间是去年九月。
“好的。”这两个字我看着挺刺眼的。不知道刺眼在哪,但就是觉得,好像所有关系到最后都停在了“好的”“收到”“哈哈哈”上面。
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:“妈,北京降温了。”发完之后我看了一下时间,快十二点了,她肯定睡了。果然,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她回我:“多穿点,把那个厚被子拿出来盖。”就这一句。我回了个“嗯”。
我甚至翻到了我表姐的对话框。她在深圳,我们小时候关系挺好的,但这些年各忙各的,过年见面也就寒暄几句。我看了半天,没打出一个字。
后来我想,算了,发个朋友圈吧。就发一句“有没有人也没睡”。我编辑好了,手指放在发送键上面,又停住了。我想了一下,发出去之后会怎样——可能没人点赞,可能我妈看到了会问我怎么了,可能领导看到了觉得我有什么情绪问题。我把那条删了,一个字一个字删的。
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树洞的图标。是很早之前下载的,一直没怎么用。我点进去,看到首页上有人写“今天被领导骂了,很委屈”,有人写“想我奶奶了”,有人写“觉得自己一事无成”。我往下翻了好几条,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。不是那种鸡汤式的“有人比你更惨”,而是——原来大家都这样啊。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半夜翻通讯录翻不到人。
我在输入框里打了第一行字:“降温了,想找人说说话,翻了一遍通讯录,没找到。”然后我接着往下写,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了。
那件事之后我就不一样了
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。没有人突然给我打电话,没有人发现那晚我很难过。第二天我照常起床上班,在地铁上刷了会儿短视频,到公司打卡,开电脑,回邮件。中午吃的是楼下的牛肉面,加了个蛋。
但我记得那天下午,我收到了树洞里的一条回复。就一个人,匿名的,说:“我也翻过,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但你写出来了,挺好的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我看了好几遍。
后来我开始偶尔在树洞里写点东西。不是每天,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或者白天遇到点什么事,就上去打几行字。有时候有人回,有时候没有。我不太在意有没有人回了,就是觉得有个地方能放这些东西,挺好的。
我跟我妈还是每周日视频,还是那几句。但我开始多说一点了。有一次我跟她说“最近有点累”,她愣了一下,说“累了就歇歇,别硬撑”。我说“嗯”。然后我们俩都没说话,视频里她在那头剥蒜,我在这头看手机。那种沉默挺舒服的,不像以前那种“没话找话”的沉默。
上个月我高中那个借钱的哥们儿突然给我发消息,说“最近咋样,好久没聊了”。我回他“还行,老样子”。他说“改天出来喝点”。我说“行”。其实我知道“改天”可能又是好几个月,但那天我心情还不错。
有天晚上我又翻通讯录,翻到一半,自己笑了。因为我想起来上次翻通讯录翻到凌晨两点,最后什么也没干。这次我翻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我打开树洞,写了一句:“今天吃了火锅,一个人,点了太多,撑得走不动道。但挺爽的。”发出去之后我就睡了,睡得还挺好。
现在想想
我后来想过一个问题:为什么翻通讯录翻不到人?
不是因为我人缘差。我微信里有四百多个好友,能聊天的其实不少。但“能聊天”和“能说这句话”是两回事。有些话你跟同事说,第二天全公司都知道了。有些话你跟朋友说,他会觉得你矫情。有些话你跟家里说,他们会担心。有些话你跟谁说都不合适,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。
就是那种“说不上来”的感觉。你坐在那儿,一切看起来都正常,明天还要上班,后天要交房租,周末可能约了人吃饭。但你就是觉得,有点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你想把它掏出来看看是什么,但你掏不出来。你甚至不知道该跟谁开口说第一句话。
我有个朋友,前阵子跟我说他去看心理咨询了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“想找个地方说话”。我当时没太理解,现在我有点懂了。不是有病才需要说话,是人本来就需要说话。但有时候我们找不到那个“可以说”的地方。
降温那天晚上我在树洞里写完那段话之后,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还在刮,但我好像没那么在意了。我想起小时候冬天,我奶奶会在炉子上烤橘子,满屋子都是那个味。她前年走的。我有时候会想她,但我不太跟别人说,因为一说就显得挺矫情的。
不过那天晚上我在树洞里写了。写了一句:“想我奶奶了,她烤的橘子特别好吃。”写完之后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锁屏,睡觉。
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晚上我到底想说什么。可能就是想让人知道,那个点我还醒着。可能就是想有个地方放一下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,就是降温了,风太大了,人有点脆弱。
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。
写在最后
我不知道看这篇东西的你,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晚上。翻了一遍通讯录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最后把手机放下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或者打开朋友圈,编辑了半天,最后点了取消。
如果有的话,我想跟你说一句:不是你的问题。真的。有时候就是找不到那个能说的人,或者那个能说的时刻还没到。但这不代表你只能憋着。
树洞这个东西,说白了就是给那些“说出来显得矫情、不说又难受”的话准备的。你不用组织语言,不用想前因后果,不用怕别人怎么看你。你就打几行字,发出去,有人看也好没人看也好,至少它从你脑子里出来了,放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我那天晚上写完之后,其实什么也没解决。第二天该上班上班,该挤地铁挤地铁。但我记得发出去之后那几分钟,心里好像松了一点点。就一点点,但也够了。
如果你现在也醒着,也不知道该跟谁说,那你就在这儿说吧。说完了,就去睡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风还在刮,但屋子里其实没那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