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温后陪母亲晒一簸箕红薯干,甜香漫过整个院子等雪来

降温后的周末,我回老家陪母亲切红薯、晒红薯干。从地窖里取出的红薯带着泥土气,切片后铺满竹簸箕,甜香在院子里散开。母亲说起从前用红薯干换粮票的日子,也说今年冬天大概会下雪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故乡,就是有人愿意为你把一簸箕红薯干晒了又晒,等一场雪,也等你回家。

散文2026/11/2211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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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笔

降温是突然的。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在院子里追鸡,第二天清早推开门,风像一把细齿的梳子,从领口一直梳到脚脖子,冷得人一激灵。母亲蹲在灶台前烧火,头也不回地说:“正好,红薯该起窖了,趁天晴晒一簸箕。”

我跟着她走到后院地窖口。她弯腰掀开那块压了一夏天的水泥板,一股温热的、裹着泥土和淀粉气息的白气涌上来,像地窖打了个哈欠。母亲把手探进去,摸出一个个红薯,表皮还沾着潮土,指腹一蹭就掉。她挑出几个个头匀称的,剩下的放回去,嘴里念叨:“这几个晒干正好,太胖的水分多,晒出来不筋道。”

天是那种干净的灰蓝,太阳像一枚煮得半熟的蛋黄,挂在东边屋顶上,没什么热气,却把院墙上的枯藤照得透亮。母亲把红薯倒进搪瓷盆里,哗啦啦一阵响,凉水从井里压上来,冲在红薯上,溅起细碎的水珠。她弯腰搓洗,袖口湿了一截,手背上的裂口被水一泡,泛着白。

我站在旁边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。还没下锅,还没晒干,红薯只是被水一冲,那股甜就醒了,混着泥土的腥、井水的凉,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。母亲把洗好的红薯码在案板上,拿起菜刀,一刀下去,咔嚓一声脆响,白生生的断面渗出乳浆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冬天真的来了,而冬天是从这一簸箕红薯干开始的。

刀起刀落,切出的是日子

母亲切红薯干从不切太薄。她说薄了晒出来一嚼就碎,没意思;要切成小指厚的片,晒到半干不干,咬着有韧劲,才叫红薯干。菜刀在她手里起起落落,案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,节奏稳得像老钟摆。她切完一个,顺手把薯片往盆里一推,又按住了下一个。

我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忙。第一个红薯被我切得歪歪扭扭,厚的厚如指节,薄的薄如纸片。母亲瞥了一眼,没笑,只是说:“手要稳,刀要直,别跟红薯较劲。”她把我的手往下按了按,让我感受她手腕的力道。她的手粗糙、温热,虎口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握锄头和菜刀磨出来的。

红薯片越堆越多,白花花地码在盆里,像一叠叠没来得及写的信。母亲端起来,走到院子里那口大铁锅前,烧了一锅水,把薯片倒进去焯。她说这一步不能省,焯过的薯片晒出来颜色透亮,不发黑。水汽腾起来,甜味也被煮出来了,浓得像有人在院子里打翻了一罐蜜。邻居家的狗蹲在墙根,鼻子一抽一抽的,尾巴扫起一地灰。

焯好的薯片捞出来,摊在竹筛上沥水。母亲蹲下身,把竹筛端到太阳底下,开始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摆。簸箕是竹篾编的,用了十几年,边沿磨得油亮,像包了浆。她摆薯片有讲究:一片挨一片,但不能压着,每片之间留一条缝,好让风从底下穿过去。摆满一簸箕,她直起腰,锤了锤后背,说:“行了,晒三天,等它收收水,就能收了。”

我蹲在簸箕边,看那些薯片在太阳底下慢慢变颜色。先是白生生的,边缘泛着水光;过了一个钟头,边缘开始发皱,像小孩泡久了水的手指;到了下午,整片都软下来,颜色变成半透明的黄,像琥珀里封着光。风一吹,簸箕里的薯片轻轻颤动,甜香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
簸箕边上,母亲说起的旧事

母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簸箕旁边,手里剥着花生,说是顺便看着,别让麻雀来啄。我挨着她坐下,她往我手里塞了一把花生,自己却没停嘴。

“你外婆那会儿晒红薯干,可没现在这么松快。”她剥开一颗花生,把红衣搓掉,花生米扔进嘴里,嘎嘣一声,“那时候粮食不够吃,红薯干是当粮的。晒一簸箕,收起来锁在柜子里,过年才舍得蒸一碗。你舅小时候偷吃,被你外婆追着打了半个村。”

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,眼睛却没看我,看着簸箕里的薯片。有一片被风吹翻了面,她伸手翻回去,动作轻得像在给小孩掖被角。

“我跟你爸刚结婚那几年,冬天没啥菜,就是红薯干就稀饭。你爸嘴刁,嫌红薯干噎人,我就拿水泡软了,剁碎了和面里蒸窝头。他吃了还问,这是啥,怪甜的。我说是红薯,他就笑,说红薯也能这么好吃。”母亲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后来你爸走了,头一年冬天,我一个人晒红薯干,晒着晒着就哭了。那簸箕还是他编的,篾条都松了,我拿绳子绑了绑,又用了这些年。”

我没接话。风从院墙上翻过来,带着远处麦田里霜化的凉气。簸箕里的红薯干已经晒出了第一层干皮,手摸上去,外面干爽,里面还软着。母亲又说:“今年天冷得早,怕是要下雪。等雪下来,你舅就该回来了,他爱吃这个,到时候给他装一袋子带走。”

她说着站起来,把簸箕往太阳最足的地方挪了挪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泥地上,正好盖住了那些薯片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个院子,也是这口簸箕,我蹲在旁边偷吃没晒干的薯片,母亲拍我的手,说“吃了肚子疼”。那时候她的手还没这么多裂口,头发也还是黑的。

甜香里,等一场雪也等一个人

傍晚收簸箕的时候,薯片已经缩了一圈,原来摊得满满当当,现在稀了,露出簸箕的竹底。母亲一片一片往笸箩里捡,边捡边看天色。西边的云压得很低,铅灰色,像谁把一床旧棉絮撕开了摊在天上。

“这云,有雪的意思。”她说。

我帮她端笸箩往屋里走。厨房里光线暗,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温着,锅里留着焯薯片的水,凉了以后凝成一层薄薄的粉浆。母亲舀了一瓢,倒了半碗,加了两勺白糖,搅了搅递给我:“喝吧,甜着呢。”

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滚烫的甜水顺着喉咙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。那味道说不清是红薯的甜还是水的甜,就是妥帖,像冬天夜里多盖了一层被子。母亲自己也盛了一碗,靠着灶台站着喝,喝了两口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发烧,不肯吃药,我就拿这个甜水哄你,你咕咚咕咚喝完了,还问有没有。”

我笑了一下,说:“有吗?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当然不记得,你那时候才四岁。”她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,“我记得就行了。”

天黑透之前,她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,把晾在绳上的干菜收了,把鸡窝门堵好,最后站在院当中抬头看天。云把最后一点光捂住了,风也停了,空气里有一股又干又冷的气味,像铁皮。她搓了搓手,说:“明早起来,说不定就下了。”

我站在门口,看她一步一步走回来,棉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簸箕靠在门后,里面的红薯干在黑暗里散着若有若无的甜。我忽然想,所谓故乡,大概就是有一个人,愿意为你把一簸箕红薯干晒了又晒,等一场雪,也等你回来。

写在最后

这篇文章写完的时候,窗外真的飘了雪粒子,细细的,打在玻璃上沙沙响。我发消息问母亲,红薯干收了没有。她回了一条语音,背景里有风声,她说收了收了,晒得正好,等你回来吃。

我听着那条语音,忽然觉得,写下来的这些字,其实没什么用。母亲不会看,看了也只会说“净写些没用的”。但她晒的红薯干有用,她说的“等你回来吃”有用。文字能做的,不过是把那一刻的甜香记下来,等我哪天忘了,翻出来闻一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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降温后的周末,我回老家陪母亲切红薯、晒红薯干。从地窖里取出的红薯带着泥土气,切片后铺满竹簸箕,甜香在院子里散开。母亲说起从前用红薯干换粮票的日子,也说今年冬天大概会下雪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故乡,就是有人愿意为你把一簸箕红薯干晒了又晒,等一场雪,也等你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