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听风过阳台,晾衣绳上摇晃着母亲的旧围裙,想起故乡那盏灯
深秋夜晚,风穿过城市阳台,晾衣绳上那条褪色的旧围裙随风摇晃。作者由围裙上的油渍与补丁,回想起母亲在故乡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以及围裙兜里藏着的板栗与桂花。围裙的摇晃,是母亲无声的牵挂,也是游子心中挥不散的乡愁。
一、风从故乡来,吹动一条旧围裙
深秋的夜风是从不敲门的。它顺着阳台的栏杆攀上来,掠过晾衣绳,像一只粗糙而温厚的手,轻轻拨弄着那条蓝布围裙。围裙已经很旧了,洗得发白,边角起了细密的毛球,系带处有一道被剪刀不小心划开又用黑线缝上的口子。风一来,它就晃,一下一下,像母亲站在灶前,侧过身来,在围裙上擦干手指的动作,缓慢而重复。
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,看它晃。城市的夜空被楼群的灯火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红,看不见星子,也看不见炊烟。可那条围裙在风里翻动的时候,我忽然闻见了故乡的秋天——是晒在竹竿上的萝卜条,是刚剥出来的板栗壳的青涩气,是桂花被风摇落在湿泥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甜。围裙是母亲去年秋天来城里小住时落下的。她走的那天早上,把它洗了,晾在阳台上,说“下回再来还能用”。下回,下回是哪一回呢?风没有回答,只把围裙的一角掀起来,又放下。
二、围裙上的地图,是母亲走过的路
我伸手把围裙从晾衣绳上取下来。布料粗粝,带着阳光晒透后那种干燥的暖意。我摊开它,像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左下方有一片深褐色的油渍,是有一年中秋煎藕夹时溅上的,母亲当时“哎呀”了一声,说“新围裙就破了相”,可后来再也没换过。右边口袋的缝线歪歪扭扭,是我七岁那年,她教我缝扣子,我非要自己动手,把她的围裙口袋拆了又缝,缝得难看,她却穿了整整一个秋天。口袋里还有东西。我摸到了一颗板栗,干瘪了,壳上裂着口,是去年秋天她带过来的,说是老家后山那棵板栗树结的,走的时候忘在兜里。还有一小截桂花枝,叶子卷起来,颜色从墨绿褪成了灰褐,但凑近了闻,竟还留着一丝极淡的香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叮咛,搁浅在时间的褶皱里。
三、故乡的秋夜,是围裙兜住的烟火
母亲在故乡的秋夜,总是不停的。天还没黑透,她就把围裙系上,带子在腰后绕两圈,打个活结。灶膛里的火苗舔出来,映得围裙上的蓝布泛着暖光。她炒板栗,铁锅里的砂粒哗哗地响,像秋雨落在瓦檐上。她腌萝卜,把萝卜切成条,码在坛子里,手在围裙上蹭一蹭,又去搬那块压在坛口的青石。她在围裙兜里揣一把刚摘的桂花,从堂屋走到灶屋,从灶屋走到院坝,围裙跟着她走,像一片跟着月亮走的云。
那时候我趴在灶台边看,觉得母亲的围裙是活的。它兜得住风,兜得住香气,兜得住一整个秋天的收成。有一回我问她:“妈,围裙脏了为什么不换?”她低头看看,说:“脏了才是过日子呢,干净的围裙,那是挂起来看的。”后来我进了城,在超市里看见货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围裙,花色鲜亮,干干净净,可挂在那里,真就只是挂在那里了。没有油渍,没有补丁,没有兜过板栗和桂花,也便没有秋天。
- 围裙左下角的油渍,是中秋煎藕夹留下的,母亲说“新围裙破了相”,却再没换过。
- 右边口袋的歪扭缝线,是我七岁学缝扣子时拆了又缝的,她穿着过完了一整个秋天。
- 兜里那颗干瘪板栗,来自老家后山的老树,是她去年忘在口袋里的。
- 一小截卷曲的桂花枝,颜色褪尽,凑近闻,还留着若有若无的甜。
四、摇晃的,是围裙,也是牵挂
我把围裙重新挂回晾衣绳上。风又来了,它又晃起来。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:围裙的晃动不是杂乱无章的。风大时它扬起来,像母亲在村口挥别的手;风小时它轻轻摆,像她夜里替我掖被角时,指尖滑过被面的弧度。围裙在绳上转了个圈,背面的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,那是她系带子时留下的,一年了,折痕还在。我忽然想到,母亲这一生,围裙系了又解,解了又系,从青丝系到白发,从故乡系到我的梦里。她系住的是灶台的烟火,解开的是对远方的牵挂。而如今,这条围裙孤零零地挂在城市的阳台上,像一个找不到灶台的旧梦。
五、秋夜听风,听见母亲在围裙上擦手
夜深了,风渐渐凉透。我没有把围裙收进屋。我想让它多吹一吹这秋夜的风,就像让母亲多站一会儿,站在我的阳台上,看看这座她住不惯的城市。风穿过围裙的口袋,发出极细的呜呜声,像她站在灶前哼的那支老歌,没有词,只有调,唱了半辈子,我也没学会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板栗从刺壳里滚落,像桂花从枝头坠地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说:“吃饭了。”
我睁开眼,阳台上空空荡荡,只有围裙还在晃。我走过去,把它取下来,叠好,放在枕边。我想,今夜若梦见故乡,就让它替我系上,替我在灶前站一站,替我把那些散落在风里的秋夜,一颗一颗,收进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