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夜里写一封不寄出的信，把想念折进风里寄给远方的你

起笔

十一月的风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硬的，我说不清。只记得那天傍晚推开窗，楼下那排银杏忽然就黄透了，叶子落得急，像谁把一沓旧信纸从楼顶撒下来，哗啦啦铺了半条街。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，看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弯腰捡起一片，夹进书里，动作熟稔得让人心里一软——我十七岁也这么干过，夹的是一片枫叶，红得发黑，后来书借给同学，叶子就再也没回来。

天暗得早了。六点钟，厨房的灯已经亮起来，隔壁传来油锅的滋啦声，混着小孩背课文的含混腔调。我给自己泡了杯茶，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，像一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。就是这时候，我想起该写点什么。不是日记，日记太琐碎，记着记着就成了流水账；也不是文章，文章要给人看，要讲究起承转合。我想写的是一封信。一封不打算寄出去的信。

收信的人，姑且就叫你吧。你大概在很远的地方，远到我说不清是哪座城市；也可能你哪儿都没去，就住在我的记忆里，像一件压在箱底的旧毛衣，每年初冬翻出来，还带着樟脑丸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写信这件事，我荒废很多年了。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，真正想说话的时候，翻来翻去，最后把屏幕按灭了。倒是这样铺开一张纸，笔尖悬在纸上头，心里反而踏实。窗外的风撞了一下玻璃，又走了，像个莽撞的邮差。

第一封信，写给村口那棵柿子树

你记不记得老家村口那棵柿子树？就长在石桥边上，树身歪着，一半探进河里，秋天结的柿子把枝头压得低低的，路过的人伸手就能够着。我小时候总盼着它熟，可外婆说，柿子要等打了霜才甜，急不得。于是每年初冬，霜一下，外婆就搬出那把竹梯，颤巍巍地架在树干上，挎着竹篮上去摘。我在底下仰着头喊，外婆你慢点，她就在树上笑，说这树比你妈年纪还大，稳当得很。

摘下来的柿子一半捂在米缸里催熟，一半用刀旋了皮，拿麻绳串起来，挂在屋檐下晒柿饼。那时候我放学回家，老远就看见那一串橘红，在灰扑扑的墙前面晃啊晃，像一串小灯笼。外婆坐在门槛上，手上全是柿子的汁水，黏黏的，她也不擦，就那么往围裙上抹一把。围裙是蓝布的，洗得发白了，右下角还补着一块颜色更浅的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——她自己缝的，眼睛不太好了。

后来我离家去城里念书，每年柿子红的时候，外婆就托人捎一袋柿饼来，袋口扎着红绳，里面塞一张纸条，字写得很大，一笔一划：“霜打了，甜。”再后来，外婆走了，柿子树没人打理，听说有一年冬天雪大，压断了一根主枝。我回去看过一次，树还在，歪得更厉害了，柿子照结，只是再没人摘，熟透了就一颗一颗往下掉，摔在石板上，烂成一摊橘色的泥。

我在那棵树下站了半个钟头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腥气。我想，要是你在，你大概会蹲下去，捡一颗没摔坏的，在衣襟上蹭蹭，咬一口，然后皱着眉说，涩。你这个人，吃东西总急，烫的凉的都不管，我笑过你好多回。

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都藏在风里

说到你，其实我们认识得挺晚。高中最后一年才同班，你坐我后头，老拿笔帽戳我后背借橡皮。橡皮借了就没还过，一块一块地失踪，我气得转过身去瞪你，你就咧嘴笑，露出一颗歪了的虎牙。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教室的暖气片半死不活，你从家里带来一个热水袋，红的，绒布面，塞给我说，你手都冻成萝卜了。我嘴上说不要，手却先伸过去了。热水袋暖了一下午，到晚上还温着，我抱着它写作业，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难熬。

毕业那天，大家在校门口拍照，闹哄哄的。你站得远远的，在槐树底下，手插在兜里。我走过去，本来想说点什么，比如谢谢你借我热水袋，比如以后常联系。结果你先说了一句：“我去西安。”我说，哦。你说：“你呢？”我说，往南。然后就是沉默。槐树的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桠把天分割成一块一块的，风从中间穿过去，呜的一声。后来有人喊集合，你转身走了，背影瘦瘦的，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我站在原地，忽然想起那块橡皮，还有热水袋，还有好多好多没说出口的话，它们堵在喉咙口，像一团长长的棉絮。

你看，人就是这样。在一起的时候，觉得来日方长，什么话都来得及说；分开的时候，又觉得说什么都矫情，不如不说。结果一年一年过去，那些话在肚子里放旧了，放馊了，变成一种隐隐的酸，偶尔翻上来，让人发一会儿呆。去年我在超市看见一种红绒布的热水袋，跟你那个一模一样，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，到底没买。买了用什么？暖气那么足，空调那么暖，用不上了。

可我还是想告诉你，那个冬天，那个热水袋，我一直记得。记得它绒布面磨起的小毛球，记得塞子拧不紧，老是渗出一小圈水渍。这些细节有什么用呢？没什么用。但我就是记得。

原来想念是没有地址的

写到这里，茶凉了。我起身续了热水，顺便看了看窗外。风好像更大了，楼下那排银杏的叶子快落光了，只剩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，一抖一抖的，像随时要松手。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初冬，也是这样的风，我和你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走，你忽然停下来说，你闻。我闻了闻，只有路边摊煎饼的味道。你说不是，是煤炉的味儿，我家那边冬天全是这个味儿。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，鼻尖冻得通红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。

那时候我不懂你为什么对煤炉的味道那么上心。后来我去过很多城市，住过没有暖气的出租屋，半夜被冻醒，裹着被子坐在床上，忽然就明白了。人想家的时候，想的不是那个地方，是那个地方的气味、声音、光线。是煤炉的烟，是晒柿饼的甜，是外婆围裙上的油星子，是你递过来一个热水袋时手背的温度。这些东西没有地址，寄不出去，只能折起来，塞进风里，让风带着它们走。风走到哪儿，想念就到哪儿，多好。

所以这封信，我写完了也不会寄。寄给谁呢？柿子树早就没人摘了，外婆不在了，你大概也搬了好几次家，连地址都换了几轮。但我还是写，一笔一划地写，像外婆在袋口塞纸条那样，字写得很大，很认真。写完了，折成一只纸船，放到窗台上。风会来的，我等着。它来了，纸船就晃两下，好像真的要开走似的。

其实我知道，有些想念是不需要回音的。它像初冬的霜，夜里悄悄落下来，早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，可草叶记得，土地记得。你也一样，你收到也好，收不到也罢，我心里这块地方，一直给你留着。不大，就一个热水袋的位置，够暖了。

今夜窗外又起风了

现在是夜里十一点。风把楼下的自行车刮倒了一辆，咣当一声，在夜里格外响。我放下笔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冷气挤进来，带着一股干叶子被碾碎的味道。远处有几扇窗还亮着，黄的白的，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几粒米。我想，那些亮着的窗后面，是不是也有人像我这样，坐在桌前，写着不会寄出去的字。

纸船还在窗台上，已经被风吹歪了。我没有去扶它。它爱歪就歪吧，反正也不是真的要寄给谁。我只是喜欢这个动作——把想念叠起来，交给风，然后看着它晃晃悠悠地走远，或者不走远，就在眼皮底下打转，都行。这个动作本身，就是一种安慰。

如果你此刻也醒着，也听见了风，那就当这封信已经寄到了吧。风从我的窗户出去，拐个弯，说不定就到了你的窗前。你开窗的时候，别嫌冷，那是我在跟你说，冬天来了，多穿点。热水袋灌好了，放在脚底下，别烫着。

风还在刮。我关了窗，拉上窗帘，屋子一下子安静了。茶彻底凉了，我一口喝完，把杯子洗了，扣在架子上。明天早上起来，窗台上大概只剩一点水渍，纸船不知道会飘到哪儿去。没关系，风知道，风会替我记得。

写在最后

写完这封信，我坐了一会儿，心里空空的，又满当当的。空的是那些话终于说出去了，虽然只在纸上；满的是发现想念这件事，原来可以这么轻，轻到折一折就能塞进风里。我以前总觉得，感情要有个着落，要有人接着，要有个回信。现在不那么想了。写下来的那一刻，着落就已经有了。

如果你读到这里，别笑话我。你大概也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，收信人可能是我，可能是别人，也可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日子。那就留着吧，不用寄。初冬的风一年比一年凉，可它也一年比一年懂得怎么替人送信。

愿你那里也有风，愿你窗台上也有什么东西，被风吹得晃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