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听残蝉,忆故园童年灯下事,一缕乡愁爬上心头
秋夜偶闻残蝉嘶鸣,勾起对故园童年的绵长回忆。煤油灯下祖母纳鞋底、母亲缝补衣衫,灯花噼啪,蝉声穿窗,织成童年最安稳的夜曲。如今灯灭人远,唯有秋蝉依旧,替我们守着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一、秋夜忽闻残蝉,恍如故园旧音
入秋以后的夜,是慢慢变长的。白日里暑气未消,到了后半夜,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便带着一丝凉意,像谁把井水拧过的毛巾,轻轻搭在额头上。我就是被这样一阵风叫醒的。
醒来时,耳朵先于眼睛醒来。窗外有蝉,不是盛夏那种铺天盖地的嘶鸣,而是一声、两声,断断续续,像老唱片跳了针,又像谁在隔壁院子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锯着木头。那声音不响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,带着一种沙哑的、疲倦的、将要收尾的味道。
残蝉。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古人说“寒蝉凄切”,大约就是这样的夜晚,这样的声音。秋蝉不比夏蝉,它叫得不再理直气壮,倒像是替整个夏天做最后的注脚,一边叫,一边往土里坠。听着听着,我的思绪便顺着那声音,爬过二十年的光阴,落回到故园的院子里。
二、煤油灯下的夜,是祖母纳鞋底的夜
小时候,故园还没有通上电。夜里点的是一盏煤油灯,玻璃灯罩被烟熏得微微发黄,灯芯拧得低低的,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。祖母说,省油。可就是那么豆大的一点光,却把整个堂屋照得暖融融的。
秋天一到,夜一长,灯下的活计就多起来。祖母总是坐在靠墙的那把竹椅上,膝头搁一只针线笸箩,里面是锥子、顶针、麻绳,还有裁好的袼褙。她纳鞋底的时候,先用锥子扎一个眼,再把针穿过去,嗤啦一声,麻绳从鞋底里拔出来,那声音又细又韧,像秋天的草叶被风吹得绷直了。我趴在桌边看,看着看着就困了,可祖母的手还在动,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晃晃悠悠。
我问她:“奶奶,你一天纳多少针?”她说:“数不过来。纳着纳着,天就亮了;纳着纳着,你就长大了。”后来我才明白,她纳的哪里是鞋底,分明是把一个个秋夜,一针一针地缝进了日子里。那些针脚密密匝匝,像田垄,像雨丝,像她额上细细的皱纹。
三、母亲在灯下补衣,灯花炸开像一句轻声的叹息
祖母纳鞋底的时候,母亲也不闲着。母亲的手更灵巧些,她坐在另一头,就着同一盏灯,给我们兄妹补衣裳。秋天要换季,翻出去的旧衣总是这儿裂一道,那儿磨个洞。母亲的针是细针,线是白线,她低头的时候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她就用无名指轻轻一撩,再低头,继续缝。
灯芯烧久了,会结灯花。结灯花的时候,光便暗一下,母亲就用针尖轻轻一拨。灯花被拨落的瞬间,会“噗”地炸开,火花一闪,像谁在夜里轻轻叹了一声。那一声极短,可我记得极牢。因为每次灯花一炸,母亲就会抬起头来,看看我们,看看祖母,然后笑一下,说:“快睡吧,明儿还要上学。”
我不肯睡。我说,我要听蝉叫。母亲便说:“蝉叫的是秋声,听多了要伤心的。”我不懂什么叫伤心。我只觉得,灯下的那点光,那一针一线,那一声蝉鸣,把整个世界都撑得稳稳当当的,像一只倒扣的碗,把我们全都扣在里面,风吹不进来,冷也挨不进来。
四、露水落下来的时候,蝉声就稀了
夜渐渐深了。屋外的蝉声,不知什么时候矮了下去,稀了下去。祖母说,露水落下来了,蝉就歇了。我跑到院子里看,月亮挂在榆树梢上,井台边的青石板上,果然湿漉漉地泛着一层白。蟋蟀接过了蝉的班,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唱。
祖母把笸箩收起来,说:“去睡吧,明早给你蒸红薯。”母亲把补好的衣裳叠好,摞在椅子背上。灯还亮着,最后一点豆大的光,照着两个人的背影,一前一后地进了里屋。我躺在被窝里,还能听见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,远远的,像风穿过窗纸。
那时候的秋夜,长得漫无边际,可每一寸都被填得实实在在。蝉声、灯花、针线、露水,它们各司其职,把日子织得密不透风。我们躺在其中,像一窝埋在土里的蝉蛹,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,什么叫乡愁。
五、如今灯灭了,只剩蝉声替我们守着
后来,故园通了电,煤油灯被收进了柜子最深处。再后来,祖母走了,母亲也老了。老屋翻新时,那把竹椅不知被搬到了哪里,针线笸箩也不知散落何方。秋夜的蝉声还在,一年一年地叫,可我听着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缺了那一豆灯火,缺了那嗤啦一声的麻绳,缺了灯花炸开时母亲抬起头来的那个笑。
我曾在某个秋夜,特意关了灯,坐在窗前听蝉。蝉声如旧,一声一声,从童年那头传来。我闭上眼,仿佛又看见祖母坐在竹椅里,看见母亲低头补衣,看见自己趴在桌边,看着看着就睡了。可一睁眼,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夜色。
我想,秋蝉大概是最念旧的东西。它在地下蛰伏数年,只为在某个夏天爬出来,唱完最后一场。而我们这些离开故园的人,也像蝉一样,把最深的眷恋埋在心里,只在某个秋夜,被一声残鸣轻轻唤醒,醒来时,灯已经灭了,人已经散了,只有那点暖,还留在指尖上。
我又听见一声蝉。它拖着长长的尾音,从我的耳边,一直拖进梦里去。梦里,故园的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