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故园柿红满枝,一盏油灯下又念起祖母的旧年光景
秋分过后,故园老柿树红透枝头,像一盏盏悬在风里的旧灯笼。作者由柿红忆及童年与祖母共度的霜降采摘、灯下捂柿、柿饼藏霜等旧事,借柿子的甜涩与灯影的明灭,写出对故园与逝去亲人的绵长思念,以及中年回望时对时间与归途的重新体认。
一、风一凉,柿子就红了
秋分过后,昼短夜长,早晚的风里有了金属般的凉意。城里街角的水果摊上,柿子忽然就摆出来了——硬邦邦的,橙里透青,像一群还没睡醒的灯笼。摊主说再放几天就软了,甜。我看着它们,心里却浮起另一棵柿子树来。
那是故园后院的老柿树,从我记事起它就站在那里,枝干黑黢黢的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举着手臂。每年秋分一过,满树柿子便开始由青转黄,再由黄转红。祖母说:“柿子红得快,一场霜一层色。”她说话时总爱眯着眼看树梢,好像能听见柿子变红的声音。
后来我读到鲁迅先生写“一棵是枣树,还有一棵也是枣树”,总觉得那两棵枣树一定也像我家柿树那样,孤零零地立在空院子里,守着说不清的年月。只是我家那棵,结的是柿子。
二、一盏油灯,捂熟一篮青柿
柿子刚摘下来是不能吃的,涩得能把舌头缩成一团。祖母的办法是把青柿子埋进米缸,或者在篮子里铺上芝麻秆,上面再盖一层旧棉袄,搁在灶边温着。她说:“柿子要捂,跟人一样,得慢慢暖过来。”
我最爱看她在油灯下翻拣柿子。那是一盏铁皮煤油灯,灯芯剪得齐齐的,火苗跳一下,满墙的影子就跟着晃。祖母坐在灯前,把柿子一个个拿起来,对着光看,软了的放在左边,硬些的搁在右边。她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,却灵活得很,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灯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,连皱纹都显得柔和了。
她一边翻一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:她的祖母也有一棵柿树,也这样在灯下捂柿子。说到一半,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祖母就笑,说这是好兆头,来年柿子一定甜。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好兆头”,只觉得那盏灯下的夜格外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柿子慢慢变软。
有些味道是等出来的。等霜降,等灯油燃去半盏,等一个孩子的瞌睡爬上眼角。
三、霜降摘柿,满树都是小月亮
真正摘柿子要等到霜降前后。祖母说:“霜打过的柿叶红得像火,那时候柿子才最甜。”周末我不用上学,天刚亮就听见院子里“咔嚓咔嚓”的剪刀声。我披着棉袄跑出去,看见父亲踩着梯子,祖母在树下仰着头,用一根带钩子的竹竿够那些高枝上的柿子。
柿子一个个落进竹篮,带着白霜,像刚从月亮上摘下来的。有些熟透了的,落在手里软塌塌的,祖母就让我当场吃掉——撕开薄薄的皮,里面的果肉像一包蜜,吸溜一口,甜得直眯眼。那甜里有一点点涩,但正是那点涩,让甜显得更真。
- 青柿埋进米缸,十天左右变软,适合心急的孩子;
- 芝麻秆铺篮底,柿子码三层,旧棉袄一盖,放在灶边余温处,软得均匀;
- 留几个在树上不摘,等它自己红透,落下来喂鸟,祖母说“要给雀儿留一口”;
- 削皮晒柿饼,霜降后北风一起,挂在屋檐下,白霜慢慢渗出来,像落了雪。
那些挂在屋檐下的柿饼,是冬天里最金贵的零嘴。祖母总在腊月里取下来,用温水泡软,切成小条分给我们。她自己却只尝一小口,说:“牙不行了,看你们吃就甜。”
四、灯还在,人已远
祖母走的那年,柿树好像也老了一截。第二年秋分后我回老家,院子里荒了不少,只有那棵柿树还红着,满枝的柿子压弯了枝条,没有人来摘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“柿子要捂,跟人一样,得慢慢暖过来”。
可有些人,是再也暖不回来了。
晚上我在老屋里找到那盏煤油灯,灯罩上积了灰,灯芯还留着剪过的痕迹。我试着点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,居然亮了。灯光照在墙上,照出祖母当年坐的那个位置,空空的,只有一把旧竹椅。我坐在对面,看着那团光,忽然觉得她只是出去串门了,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篮青柿子。
那夜我没有睡好。窗外的柿子被风吹得轻轻撞着,像谁在敲一盏不存在的钟。
五、柿红年年,归途漫漫
后来我在城里也买过柿子,软了,甜了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大概是少了那盏灯,少了灯下那个翻拣柿子的人,少了那种“等”的过程。
秋分年年有,柿子年年红。只是故园那棵树,如今也老了,结的果不如从前多,但颜色还是那样红,红得像要把整个秋天烧起来。我想,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,在树下摆一把椅子,在灯下捂一篮柿子,把祖母教我的那些事,再做一遍。
不为别的,只为让那盏灯再亮一次。等柿子慢慢变软的时候,我知道,有些东西其实不会真的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