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院剥一篮新花生,泥土香里念故园秋收旧事
秋分时节,作者在后院剥一篮刚出土的新花生,泥土的腥甜与花生的清香交织,勾起对故园秋收的深切怀念。文章以剥花生的过程为线索,穿插儿时在故乡田野间与祖辈秋收的鲜活记忆,描绘秋分特有的物候与情感,呈现都市人与土地之间割舍不断的牵连。
一、秋分到,花生熟
秋分这天,昼夜恰好平分。太阳斜斜地照进后院,把晾在竹匾上的花生照得发亮。我蹲在廊下,面前是一只搪瓷盆,盆里装满了刚从城郊田里挖出来的新花生。壳上还沾着湿泥,深褐色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土粒,指甲轻轻一刮,便簌簌落下。母亲从屋里递来一只竹篮,说:“趁天好,剥一篮,晚上煮盐水花生。”我应一声,随手拿起一颗,壳儿硬实,两指一捏,“咔”地裂开,露出两粒粉红的仁,薄皮裹着,像刚睡醒的婴孩。泥土的腥甜混着花生特有的清苦香气,一下子涌进鼻腔——那味道,是秋天寄来的第一封信。
风从院墙外吹来,带着远处割稻机的轰鸣,和着桂花的甜。我忽然想起,故乡的秋分,也正是收花生的日子。
二、故园的秋收,从一棵花生开始
小时候,老家管花生叫“落花生”,因为它的花开在枝上,果却结在土里。祖父总在秋分前后带我去沙地。他弯下腰,双手攥住花生秧的根部,轻轻一拔,一串串荚果便从松软的沙土里翻出来,像无数个小小的铃铛,叮叮当当地挂在根须上。我那时不过七八岁,跟在后面捡,专挑那些个头大的,塞进嘴里,牙齿咬开湿壳,一股生豆腥气冲上来,并不好吃,但嚼着嚼着,竟有淡淡的回甘。祖父笑我:“傻孩子,生的吃多了要闹肚子。”他说话时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被风吹皱的沙地。
拔完的花生秧堆成小山,祖父用扁担挑回家,摊在院子里晒。祖母坐在小板凳上,一颗一颗地摘,摘满一筐,便倒进大铁锅,加盐、八角、桂皮,煮成五香花生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,忽明忽暗。那锅花生要煮很久,久到我趴在灶台边睡着了,醒来时,满院子都是咸香的水汽,月亮已经挂上树梢。
三、剥花生,剥开的是时光
如今我坐在城里的后院,剥着从菜场买来的花生。壳上的泥比故乡沙地里的更黏,更黑,像是从更深的土层里刨出来的。每剥开一颗,指尖便沾上一点泥,我不急着擦,反而凑近闻——那泥土的气息里,有腐殖质的微酸,有根须的涩,还有秋雨过后土地翻身的腥鲜。它们混在一起,竟像一条河,把我漂回了童年的田埂。
我剥得慢,一颗一颗地剥。有的花生壳特别硬,得用牙咬;有的壳薄如纸,轻轻一碰就碎,仁却饱满得像要胀破。母亲走过来,看了一眼盆里,说:“你剥得太慢,这样剥到天黑也剥不完。”我笑笑,没说话。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剥花生,我是在剥时光。每一颗壳裂开的声音,都像在说:这是秋分,这是故乡,这是你回不去的从前。
- 有的花生壳上沾着湿泥,像刚从地里翻了个身,还带着地温。
- 有的花生壳已经风干,捏起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仁儿在壳里滚两滚才掉出来。
- 有的花生只结了一粒果,孤零零的,像秋分那天最早落下的那片叶,占着一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- 有的花生壳上有虫眼,仁儿却完整,仿佛受过伤,却把伤藏在了里面,只把饱满留给人看。
我把剥好的花生米拢成一堆,粉的、白的、浅紫的,像一捧秋天的碎宝石。母亲往锅里添水,撒了盐,倒进花生,又丢了两颗八角。水沸起来,咕嘟咕嘟的,满屋子都是咸香。我忽然觉得,这香气里住着祖母,住着祖父,住着故乡那片被翻过无数遍的沙地。
四、秋分念秋收,念的是土地与人
秋分曾是传统的“祭月节”,也是农人最看重的节气之一。春分播种,秋分收成,土地从不辜负认真待它的人。可如今,我离土地越来越远。菜场里的花生码得整整齐齐,泥洗得干干净净,买回家只需要剥壳、下锅,没有拔秧的汗水,没有晒场的等待,也没有祖父弯腰时那一声轻轻的喘息。
但泥土还在。它藏在花生的壳缝里,藏在指甲缝里,藏在每一次剥开时扑鼻而来的气味里。那气味里有故乡的秋收——稻田金黄,棉花吐絮,红薯拱破了地皮,而花生,正一筐一筐地从沙地里走出来,被洗净,被煮熟,被装进麻袋,运往不知名的远方。
我剥完最后一颗花生,盆里还剩厚厚一层壳。母亲把花生米端进厨房,我留在后院,看夕阳把竹匾的影子拉长。风里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香气,隐约也有花生的味道。我忽然想:也许故乡从未走远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秋分这一天,借着一篮新花生,重新回到我的手心。
泥土香里念秋收,念的其实是土地与人之间那份古老而温柔的约定:你种下什么,它就还你什么。你记得它,它就一直在。
秋分过后,夜会越来越长。但不要紧,有这一篮花生垫底,有这一身泥土香护身,冬天再冷,心里也有一片温热的沙地,埋着等待发芽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