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捡一篮落柿,甜涩里念故园老柿树与祖母晒秋的旧时光
秋分过后,作者在郊外荒坡捡拾落柿,甜涩滋味唤醒对故园老柿树的记忆。文章以落柿为线索,穿插祖母劳作的身影、晒柿饼的工序、鸟啄柿的乡俗,在秋分节气里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味觉还乡,写出中年人特有的甜涩交织的乡愁。
一、霜降前的落柿,是秋天写下的最后一行诗
秋分一过,昼夜均而寒暑平。风里开始带一种清冽的浆果气,像谁在远处打翻了一罐陈年的蜜。我沿着城郊那条少有人走的土坡散步,脚下忽然硌了一下——低头,是一枚裂了口的柿子,橙红如小火球,半陷在枯草里。抬头才发觉,坡上那几株无人打理的野柿树,叶子已落了大半,枝头还挂着些零星的果子,像旧年画里忘了收的灯笼。
我蹲下身,把完好的落柿一枚枚拾进随身的帆布袋。它们有的被鸟啄去半边,有的摔得露出金黄的瓤,黏着草屑和细碎的泥。指尖碰到那层薄薄的果皮时,竟像触到一段被晒暖的旧绸子。这种触感太熟悉了——故园老屋天井里那棵柿树,也该是这个时节落果了。
二、祖母的柿树,长在记忆最甜的方位
老柿树究竟有多少岁,谁也说不清。祖母嫁过来时它已合抱粗,树皮皴裂如龙鳞,枝桠却年年泼辣地伸向四面,把半个天井遮成绿伞。每年秋分后,第一场霜还没下来,青柿就开始泛黄,像被谁悄悄抹了一层蜜蜡。风一过,熟透的便“啪嗒”坠地,摔成一小滩橘红的甜。
祖母从不急着捡。她说:“让雀儿先吃三天,那是给天上的老辈子留的。”于是清晨总有一群灰喜鹊和麻雀在枝头吵嚷,啄破的柿子淌着蜜,引来蚂蚁排成细线。等雀儿吃够了,她才搬出木梯,让我在下面扶着,自己颤巍巍爬上去,用竹竿夹下那些软得立不住的柿子。她的蓝布围裙兜了满满一兜,像兜着一兜小太阳。
我最爱看她做柿饼。削皮是顶要紧的活,刀要快,手要稳,皮削得薄而不断,一圈圈垂下来像金黄的丝线。削好的柿子摆在竹筛上,放到屋顶晒。秋日的阳光把水分一点点抽走,果肉慢慢塌陷、起皱、沁出一层雪白的柿霜。那霜是甜的,祖母说那是“秋天结的盐”。
三、甜与涩,是同一枚柿子的两面
刚摘的柿子是不能吃的。咬一口,涩得满嘴发麻,像含了一口没化开的黄连。可你若把它捂在米缸里,或者埋进谷糠,等上十天半月,涩味便神奇地退去,只剩浓稠的甜。祖母管这叫“暖柿子”。她常说:“急不得,好东西都要等。”如今想来,这句话比任何哲理都更贴近生活的真相。
而老柿树的果子,似乎比别处的更甜些。或许因为它根扎得深,或许因为祖母每年冬天都往树根埋一筐鱼肠鱼鳞。她用那把豁了口的铁锹挖坑时,总念叨:“人要对得起树,树才对得起人。”那些年,我吃着甜如蜜的冻柿,从没想过这甜里藏着多少等待与劳作。
- 第一枚落柿,是雀儿啄过的——它替我尝了最甜的那一口,留下半枚悬在枝头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- 第二枚落柿,摔裂在石阶上——祖母会把它拾起,洗净,拌进玉米面里蒸窝头,粗粮里便藏了一丝细甜的惊喜。
- 第三枚落柿,完完整整落在草窝里——那是留给我的,她知道我放学回来,总要先绕到柿树底下转一圈。
这些细节,像柿霜一样薄薄地覆在记忆表层。不刻意想起,却总在某个相似的秋日午后,被一枚落柿轻轻擦亮。
四、晒秋的屋顶,是一个村庄的甜味博物馆
秋分过后,村庄就进入“晒”的节奏。祖母的屋顶最先热闹起来:竹筛上摊着红艳艳的柿饼,簸箕里晒着金黄的玉米,屋檐下吊着一串串红辣椒。风从田野上吹来,裹着新稻草的干香和远处烧荒的烟味,把柿饼吹得微微发颤。
她每天傍晚收柿饼时,总要先捏一捏,把软硬一致的挑在一起,翻个面再晒。那动作轻柔得像给婴儿翻身。有一年秋天连阴雨,柿饼长了一层绿毛,祖母坐在门槛上,把坏的挑出来,叹口气说:“天不帮忙,今年柿饼要少喽。”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,她又把好的端出去,脸上照样笑盈盈的。那种对天的敬畏与对物的珍惜,是我在城市超市里再也没见过的神情。
如今老屋早已拆了,天井里的柿树也伐了。可每到秋分,我总能在记忆里闻到那股甜中带涩的气味——是柿饼在竹筛上呼吸,是祖母在灶前蒸柿面糕,是整座村庄在秋阳下慢慢变甜。
五、捡一篮落柿,是中年人的还乡仪式
帆布袋渐渐沉了,大约有七八斤。回到家用清水洗净,挑出软的剥皮吃。果肉入口,先是蜜一样的甜,嚼到靠近皮的地方,一丝涩意泛上来,像旧事里那些来不及的告别。我突然明白,故乡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,恰恰因为它的甜里藏着涩——就像这枚落柿,甜得再浓,也总有一层涩底。
我把剩下的硬柿子削了皮,用棉线串起来,挂在阳台北向的窗边。秋风穿过时,它们轻轻碰撞,发出木质的闷响。我知道它们终会变成柿饼,沁出白霜。那是秋天结的盐,也是时间结的糖。
祖母说过,柿子树是“铁杆庄稼”,荒年能救人命。如今没人靠它救命了,可它还在每年秋分后落果,把甜与涩一并交给大地。我们这些离乡的人,能做的不过是捡一篮落柿,在甜涩交织的滋味里,把一条回家的路走一遍。那条路不长,却足够走完一个秋天,走完半生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