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翻旧相册:泛黄照片里,藏着故园的秋与回不去的青春
秋分过后,昼夜均分,凉意渐深。一个午后翻出压在箱底的旧相册,泛黄的照片里,故园老屋、晒谷场、儿时玩伴一一浮现。那些被定格的瞬间,既是故乡的秋色,也是回不去的青春。本文以旧相册为线索,在秋分时节的沉静里,打捞记忆深处的故园与少年时光。
一、秋分一过,日头就短了
秋分那天,昼与夜打了个平手。此后,白露凝得更重,蝉声彻底歇了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干爽的凉。院子里的柿子树,果子从青转黄,又由黄转红,像一盏盏小灯笼,挂在稀疏的枝丫上,风一吹,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下来。
母亲打来电话,说老屋那边要翻修,让我得空回去一趟,把留在阁楼上的旧物清一清。挂了电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周末午后,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,我搬出梯子,从柜顶取下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。里面是几本相册,塑料封皮已经发脆,边缘卷起,像秋天的落叶。
我坐在窗边的藤椅里,阳光透过纱帘,在相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。秋分后的光线格外温和,不刺眼,却把每一张照片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包括那些褪了色的、泛黄的边角。
二、第一张照片:老屋的天井与桂香
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正方形的黑白照,边角已经磨出毛边。照片里,老屋的天井空旷而明亮,青石板上摊着一层薄薄的谷子,母亲蹲在角落里,手里握着一把竹耙。那是秋分后晒秋的场景,谷子刚从田里收回来,要趁着连续的晴天翻晒三遍,才能入仓。
天井靠墙的位置,有一棵老桂树。每到秋分前后,满树的金桂开得密密匝匝,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。小时候,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,等风来。风一过,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落进摊开的作业本里。祖母会拿一块白布铺在树下,收拢落花,晒干了装进纱布袋,做桂花糖、桂花酿。
母亲在电话里念叨过,那棵桂树前年枯了一半,砍掉了,剩下的半边还在开花。我盯着照片上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树,忽然觉得鼻腔里涌上一股甜香——是记忆里的味道,还是窗外飘进来的?自己也分不清了。
三、那些被定格的秋天:故园旧事与少年模样
相册翻到中间,照片渐渐多了彩色。1990年代的胶卷,色彩偏黄偏绿,却格外鲜活。我一张张看过去,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画面,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- 一张在晒谷场上拍的合影。七八个孩子歪歪扭扭站成一排,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稻草垛。最左边的男孩光着脚,裤腿挽到膝盖,手里举着一根甘蔗。那是秋分后收晚稻的时候,大人们在田里忙,孩子们就在晒谷场上疯跑。稻草垛是我们的城堡,翻跟头、捉迷藏、掏麻雀窝,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比竹竿还长。
- 一张在故园后山坡上拍的野餐照。塑料布上摆着搪瓷缸、铝饭盒,里面是炒栗子和煮花生。父亲蹲在一边吹口琴,母亲侧着头笑。背后是漫山的乌桕树,叶子正由绿转红。秋分后,故乡的山坡是一年中最斑斓的时候,红、黄、绿交织在一起,像打翻了的颜料盒。
- 一张小学毕业的集体照。四十多个孩子挤在教室前的水泥台阶上,背后是刷了白漆的“团结奋进”标语。前排的女生扎着蝴蝶结,后排的男生故意踮脚。我记得那天是九月下旬,秋分刚过,大家穿着长袖衬衫,有人还把外套系在腰间。班主任站在中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角有细纹。
- 一张祖父母在老屋门前的合照。祖父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祖母围着蓝布围裙,两人并肩站着,中间隔了半拳距离。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墙根堆着刚收的红薯。那是秋分后一个寻常的午后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们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这些照片里,故园是具体的:天井、桂树、晒谷场、后山坡、老屋的门槛。青春也是具体的:光脚丫、甘蔗、稻草垛、口琴声、集体照里那些叫得出名字又叫不出名字的面孔。
四、秋分是时间的分水岭
合上相册的时候,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去了。窗外那棵柿子树,果子在暮色里红得深沉。我忽然意识到,秋分之所以让人心里发紧,是因为它是一道分水岭——从这一天起,白天越来越短,夜晚越来越长,凉意一天比一天深。就像人到中年,回望的时光越来越长,前行的路越来越短。
照片里的故园,其实早就变了样。老屋翻修过三次,天井铺了水泥,桂树砍了半边,晒谷场盖起了小楼。照片里的那些孩子,散落在天南海北,有的做了老板,有的还在打工,有一个已经不在人世。祖父母早已故去,他们的坟就在后山坡上,对着漫山的乌桕树。
可是在照片里,故园永远是那个故园,青春永远是那个青春。秋分后的阳光永远温和,桂香永远浓烈,稻草垛永远高大,母亲永远蹲在天井里翻晒谷子。时间在照片里凝固了,变成一层薄薄的、泛黄的膜,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,妥帖地保存着。
五、把相册放回箱底,把故园放回心里
天黑透的时候,我把相册重新装回纸箱,用胶带封好。我没有打算把它们带走,也没有打算丢掉。就让它们留在阁楼上吧,和那些旧物一起,和故园一起。偶尔回来翻一翻,就像秋分后晒一次陈年的谷子,把记忆拿出来晾晾,免得发霉。
母亲来电话问收拾得怎么样,我说都弄好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棵桂树剩下的半边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然后我们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,就挂了电话。
秋分后的夜晚,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。我坐在灯下,忽然想起照片里那个光脚举甘蔗的男孩,想起晒谷场上翻滚的稻草垛,想起祖母用白布收集桂花时弯腰的姿势。故园很远,远在千里之外;青春很远,远在三十年之前。可它们又很近,近在一张泛黄的照片里,近在秋分后一个安静的下午。
翻旧相册这件事,说到底,不是在看照片,是在打捞自己。那些泛黄的边角、模糊的人影、褪色的秋光,都是我们从时间里偷偷藏下来的证据——证明我们曾经那样鲜活地、热烈地、不知天高地厚地,在故园的秋天里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