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晒柿饼,霜白里的甜等一场雪,藏着故乡的暖(11月8日)
初冬时节,院中晒柿饼,霜白覆甜,等一场雪落。文章从晒柿饼的细节切入,回忆祖母与故乡的暖,在时光流转中体味等待与牵挂,最终回到当下,于霜甜里安放思念。
起笔
初冬的风是薄的,像一把钝刀,削着院墙外那棵老柿树的皮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颗红透的柿子,孤零零地悬在枝头,像谁忘了收的小灯笼。母亲说,该晒柿饼了。于是某个晴好的上午,她搬出竹筛,把前一天摘下的柿子一个个削皮,摆在筛上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柿子肉亮晶晶的,像裹了一层蜜。我蹲在旁边看,风把削下来的柿皮吹得打旋儿,卷到墙角,几只蚂蚁正忙着往窝里拖。母亲的手不停,嘴里念叨:“晒上十天半月,等霜降了,柿饼就甜了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霜降不是节气么,怎么霜还能降在柿饼上?后来才知道,那层白霜,是柿子里的糖分渗出凝结成的,像冬天给甜味盖的一床薄被。
竹筛上的太阳
晒柿饼是件慢活儿。柿子削皮后,要一个个码在竹筛上,不能挨得太紧,得留出风走的路。母亲总把竹筛搁在屋檐下,那里从早到晚都能晒着太阳,又避开了正午最毒的光。头几天,柿子还硬着,像小拳头,颜色由橙红转深,表皮慢慢起皱,像老人笑起来的眼角。母亲每天翻两遍,翻的时候手指轻得像碰婴儿的囟门。我有时帮忙,总忍不住捏一下,软中带韧,像捏着一颗温热的糖心。晒到第七八天,柿子开始出霜了,先是薄薄一层,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结了冰,后来渐渐厚起来,白蒙蒙的,像撒了一层糖粉。母亲说,这时候的柿饼最好吃,甜里带着太阳的味儿。我咬过一口,软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,甜得有些发腻,但咽下去之后,嘴里又泛起一丝柿子的涩,像冬天里突然想起的一件旧事,甜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酸。
霜白里的甜
出霜后的柿饼要收进缸里,一层柿饼一层柿皮,码得齐齐整整,用油纸封口,搁在阴凉处。母亲说,这叫“捂霜”,捂上十天半月,霜就厚了,甜也沉了。我总趁她不注意,偷偷掀开油纸,摸一个出来,霜沾了满手,像捏了一把碎雪。那甜是绵的,不冲,像祖母说话的声音,慢悠悠的,能暖到人心里去。祖母在世时,每年冬天床头都放一个小罐,里面是柿饼,她夜里咳嗽,就摸一个含在嘴里,说能润喉。我后来试过,柿饼含久了,外层霜化了,甜水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淌,确实能压住一阵痒。祖母走了以后,母亲还是每年晒柿饼,只是不再搁在祖母床头,而是分成几份,给邻家送一兜,给城里的姑姑寄一包。我离家上大学那年,母亲在我的行李箱里塞了一袋柿饼,说:“路上吃,别想家。”我坐在火车上,撕开袋子,霜已经有些化了,黏在手指上,我舔了舔,是甜的,也是咸的。
等一场雪
初冬的雪总是迟迟不来。天阴了好几天,风也紧了,可就是不见雪花。母亲说,雪在等霜,霜在等柿饼,柿饼在等一场冷。我笑她说话像绕口令。可仔细想想,还真是。晒柿饼的那半个月,天天盼着晴天,等柿饼出了霜,又盼着下雪。雪一下,年就近了,在外的人该回来了,院里的柿饼也该分完了。有一年,雪下得特别大,母亲把柿饼摆在窗台上,说让雪气淬一淬,更甜。我隔着玻璃看,白茫茫的雪里,几个橙红的柿饼,像雪地里点了一盏盏小灯。母亲说,你爸年轻时在东北当兵,冬天就靠柿饼解馋,说那甜能抵半件棉袄。后来父亲回来了,每年冬天还是爱吃柿饼,只是牙口不好了,得用开水泡软了吃。他泡柿饼的时候,总把碗搁在窗边,说对着雪吃,有滋味。我那时不懂,现在想想,他大概不是在吃柿饼,是在吃一段旧时光。
雪落无声
今年初冬,我回了老家。母亲照例晒了柿饼,竹筛还搁在屋檐下,柿子比往年小了些,母亲说今年雨水少,果子不膨。我蹲下来帮她翻,手指碰着冰凉又柔韧的果肉,像摸到了童年。邻居张婶过来串门,瞅着竹筛说:“你家的柿饼还是老样子,霜厚。”母亲笑:“厚了好,甜。”张婶走的时候,母亲塞给她一兜,张婶推了两下,接了,说:“等雪来了,我拿雪里蕻跟你换。”母亲说好。我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日子,柿饼换雪里蕻,霜等雪,人等人。傍晚的时候,天阴得更沉了,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凉,像是要下雪。母亲把竹筛端进屋里,说:“搁外头怕雪捂了。”我帮她抬,竹筛沉甸甸的,像抬着一筛子太阳。夜里我睡不着,推开窗,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我知道,竹筛上的柿饼正在变甜,霜正在变厚,雪正在路上。我关上窗,想,明天要是下雪了,就泡一碗柿饼,搁在窗台上,像父亲那样。
写在最后
写完这些字,我又去厨房摸了一个柿饼。霜沾了手指,我舔了一下,甜味漫开的时候,忽然想起祖母床头那个小罐,想起母亲往我行李箱塞柿饼的手,想起父亲对着雪吃柿饼的碗。这些画面零零碎碎的,像柿饼上的霜,不厚,但白得干净。我没有写什么大道理,只是觉得,有些甜是等出来的,等霜,等雪,等一个人回家。窗外的风还在刮,雪还没来,可柿饼已经甜了。你那边呢,下雪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