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温一壶黄酒,醉里忆故园桂下旧梦与儿时中秋
秋分过后,天气渐凉,温一壶黄酒,看桂花在杯中浮沉。酒香里想起故园老宅那棵百年金桂,想起祖父温酒的手法,想起中秋夜一家人围坐桂树下的旧梦。时光流转,酒还是那壶酒,人却早已散落天涯。本文以黄酒为引,细述故园桂下的温情记忆与挥之不去的乡愁。
一壶黄酒,半窗秋色
秋分一过,日头便短了,风里也带上了刀子。傍晚坐在窗前,看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掉,一片,又一片,那声音极轻,却把人心里某种沉睡的东西给惊醒了。于是起身,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坛去年冬天封下的黄酒,拍开泥封时,一股醇厚的香便漫了出来,像陈年的心事,不声不响,却铺天盖地。
温酒是件慢活儿。把酒倒入粗陶壶里,搁几片姜,再丢两颗红枣,隔水慢慢煨着。火不能大,大了酒气就散了;也不能急,急了就失了那份绵长的性子。水汽一点点从壶嘴里逸出来,混着酒香、姜辛和枣甜,把整个屋子熏得朦胧起来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,忽然觉得,这样的黄昏,竟像极了许多年前故园老宅里的那些傍晚。
故园的桂树,祖父的酒壶
老宅的天井里有一棵金桂,据说是我曾祖父种下的,算来已过百年。每到秋分前后,那树便像约好了似的,一夜之间花开满枝,细碎的金黄一簇簇挤在叶间,把整座院子都泡在甜香里。风过时,花瓣簌簌落下,地上铺一层细密的金屑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着一地碎月光。
祖父最爱在这时候温酒。他的酒壶是一把老锡壶,壶身被岁月磨得发亮,摸上去温润如玉。他温酒从不用温度计,只用手背试壶壁,说:“烫了伤酒,凉了伤胃,温到比手心热那么一点点,正好。”那时我趴在桌边看他,觉得他像个掌握着某种古老秘密的魔法师。酒温好了,他倒一小盅给我,说:“丫头也尝尝,黄酒暖胃,秋天喝最养人。”我抿一口,又辣又涩,皱起眉头,他便笑,皱纹在脸上漾开,像老桂树皮上的纹路。
中秋夜,全家在天井里摆一张圆桌,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、几只青瓷小盅,还有祖母蒸的桂花糕。月亮从桂树后面升起来,又大又圆,挂在墨蓝的天幕上,像一盏悬着的琉璃灯。父亲和叔父陪祖父喝酒,母亲和姑姑在一旁剥柚子,孩子们围着桂树追逐,惊落一阵阵花雨。祖父端着酒盅,眯着眼看月亮,说:“中秋的酒要就着桂花香喝,才不算辜负。”
酒里的旧梦,梦里的故园
后来老宅拆了,桂树也移走了。祖父走了,那把老锡壶不知落到了谁手里。一家人像蒲公英的种子,被风吹散到不同的城市,各自扎下根来,却再也聚不齐一个中秋夜。黄酒还在喝,桂花糕也吃得到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的是天井里那棵桂树,还是树下的那桌酒菜?少的是祖父温酒时的那份从容,还是月下那种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圆满?
有一年秋天,我出差路过老家,特意去老宅旧址看了看。那里已盖起了新楼,只在街角留了一棵新栽的桂树,细细弱弱的,还没人胳膊粗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。他说:“黄酒这东西,越陈越香,可再陈的酒,也要有人温、有人喝,才不算白酿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他说的哪里是酒呢。
如今我也学会了温酒。用一只普通的玻璃壶,搁姜、搁枣,有时还丢几粒枸杞进去。酒温好的时候,满屋飘香,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老宅的天井。我端着酒盅走到阳台上,看城市里的月亮从高楼后面升起来,不如记忆中那么大那么圆,却也是亮的。抿一口酒,辣意顺着喉咙淌下去,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眼眶却无端地热了。
且尽一壶温黄酒,桂香深处是吾乡
秋分之后,白昼渐短,夜色渐长。这样的时节,最适合温一壶黄酒,就着一窗桂香,慢慢喝。酒不必多,一壶足够;菜不必精,几粒花生米、一碟豆腐干就好。重要的是那份心境——在渐深的秋意里,给自己找一个慢下来的理由,让那些被日常琐碎掩埋的旧梦,借着酒意浮上来,晒一晒月光。
有人说,乡愁是味觉的。我信。对我而言,乡愁就是秋分后那一壶温热的黄酒,是酒气里混着的桂花香,是祖父递过来的那一小盅辛辣,是中秋夜天井里洒了一地的碎月光。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酿成一种独特的味道,藏在舌根深处,平时不觉得,只等某个秋风乍起的傍晚,被一壶热酒唤醒。
今夜,我又温了一壶黄酒。月亮还没有圆,但已经很亮了。桂花开得正好,香气从楼下飘上来,若有若无。我端起酒盅,对着月亮举了举——敬故园,敬旧梦,敬那些再也回不去、却永远活在一壶酒里的人。
酒尽,杯空,桂香还在。我知道,明天秋风会更凉些,桂花瓣会落得更多些。但没关系,只要这壶黄酒还温着,故乡就还在某个地方,亮着一盏灯,等着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