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故园石榴红透,剥开满掌旧时光与母亲的手温
秋分过后,故园的石榴红了。作者由一枚石榴的剥开,回忆起母亲在树下采摘、祖母用石榴皮染布、一家人分食石榴的旧事,在酸甜的汁水中打捞起被时光冲淡的亲情细节,写尽秋日里的思念与成长。
一树石榴,把秋天烧成了火焰
秋分一过,风里就有了刀子似的凉意。可故园那棵石榴树偏不怕,它把整个夏天的太阳都攒在枝头,一颗一颗地烧,烧成红彤彤的灯笼,烧成裂开嘴的笑。远远望去,像是谁在灰扑扑的院墙边故意点了一把火,烧得人眼睛发烫。
我站在树下,仰头看那些沉甸甸的果子。有些已经熟过了头,果皮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挤挤挨挨的籽粒,像一群吵着要出门的孩子。母亲说过,裂开的石榴最甜——因为它们晒够了太阳,也淋够了秋雨,把光阴都酿成了糖。这话我小时候听不懂,只觉得裂开的石榴丑,专挑那些皮相完好的摘。如今才明白,裂开的石榴才像人,受过伤的地方,往往最甜。
剥开一颗石榴,指尖染上旧时光的颜色
我伸手摘了一颗,沉甸甸地托在掌心。果皮是黄里透红的,上面布着些褐色的斑点,像老人脸上的寿斑。指甲掐进果皮顶端,用力一掰,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一股涩中带甜的香气就扑了出来——那是石榴独有的味道,不浓烈,却缠人,像一段旧事,平时不声不响,一碰就漫得到处都是。
掰开的石榴像一座小小的蜂巢,籽粒密密匝匝地排列着,晶莹剔透,红得像玛瑙,又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、还带着体温的血珠子。我一颗一颗地剥,动作很慢。那些籽粒在指腹间滚过,凉丝丝的,滑腻腻的,像小时候在河边摸到的小石子。剥着剥着,指尖就染上了黄褐色的汁水,洗也洗不掉,要过好几天才褪。母亲说,那是石榴在给你留记号,怕你忘了它。
我怎么会忘呢?
树下的人,一个个都走远了
小时候,这棵石榴树是全家人的宝贝。秋分过后,父亲搬来木梯,靠在树干上,母亲扶着梯子,祖母在下面铺一块蓝布。父亲上树,专挑那些最大的、最红的摘,摘一个,往树下扔一个,母亲接住,轻轻放在蓝布上。祖母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看,嘴里念叨:“留几个给雀儿过冬。”父亲就在树上笑:“娘,雀儿比咱吃得好。”
那时候觉得日子慢得很。一棵石榴树要长好多年才结果,一颗石榴要剥好久才剥完,一集动画片要等一整个下午才播。如今回头看,日子快得像被风卷走的石榴皮,一眨眼就没了。父亲不在了,祖母也不在了,母亲的手也剥不动石榴了。树还在,年年红,年年裂,年年把籽粒撒一地,等谁来捡呢?
石榴皮染过的布,洗旧了也不褪色
祖母在的时候,会把剥下来的石榴皮收起来,晒干,攒够了,就架起一口大锅煮水染布。她说石榴皮染出来的布,是秋天的颜色,不鲜亮,却耐看,洗多少水都不褪。我小时候有一条裙子,就是用石榴皮染的粗布做的,深褐色,沉甸甸的,穿在身上有一股草木的涩味。我不爱穿,嫌它丑。祖母也不勉强,只说:“等你大了就懂了。”
如今我真的懂了。去年收拾老屋,在樟木箱底翻出那条裙子,布已经洗得发白了,可那褐色还在,像秋天落在土里的影子。我把它贴在脸上,闻到一股淡淡的涩味——不,是祖母手上的味道,是她坐在灶前添柴的味道,是石榴皮在沸水里翻滚时冒出来的味道。
有些东西就是这样,当时只道是寻常,隔了年月再闻,才知道那叫气息。
满掌的籽粒,一半是甜,一半是念
我坐在石榴树下吃石榴。一颗一颗地嚼,籽粒在齿间爆开,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,凉凉的,一直凉到喉咙深处。吃着吃着,忽然就想起母亲教我的吃法:她总是把石榴籽剥满一碗,撒一点点盐,拌一拌,说这样更甜。我试过,是真的。盐把甜逼出来了,像苦日子把人的心逼软了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穿过石榴叶的沙沙声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没剥开的石榴籽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被汁水染得发黄,指甲缝里嵌着碎屑,像刚从一场旧梦里抽身。
我忽然想:人这一生,其实也是在剥一颗巨大的石榴。一层一层地剥开,有的是甜的,有的是酸的,有的是涩得张不开嘴的。可不管什么味道,都是自己的。剥到最后,掌心空了,可那汁水的颜色还在,那涩味还在,那“咔”的一声脆响还在。
秋分后故园石榴红透,剥开满掌旧时光。旧时光里,有母亲的手温,有祖母的念叨,有父亲的梯子,有我自己小而笨拙的影子。
我把最后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甜过之后,有一点点涩。我咽下去,连同整个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