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临一帖《兰亭序》,墨香里静心
秋分过后,昼短夜长,人心易生浮躁。作者在书房展纸研墨,临写王羲之《兰亭序》,从笔画的俯仰到墨色的枯润,于一笔一画间感受古人“放浪形骸之外”的旷达。文章以临帖为线索,串联起秋日的光影、墨香的沉静、以及中年之后对得失与时间的重新理解,在墨香里寻得一方静心之地。
秋分一过,日头就短了。傍晚五点刚过,光线便软下去,斜斜地照进书房,在书桌一角投下窗格的影子。风从半开的窗里溜进来,带着楼下那排银杏叶初黄的气息——不浓,却清,像是一封刚刚拆开的旧信。我站在桌前,铺开一张毛边纸,压上镇尺,往砚台里滴几滴水。墨锭在石面上缓缓地磨,一圈,两圈,三圈。磨墨急不得,急了墨粒不匀,写出来的字会涩。这道理我二十岁时不懂,如今懂了,人也已经到了秋分这个年纪。
一、磨墨,磨的是心里的毛刺
小时候看父亲磨墨,总觉得是件苦差事。他磨得很慢,右手顺时针画圈,左手按着砚台边沿,眼睛微微闭着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我那时性子急,催他快些,他只说一句:“墨磨偏,心就不正。”我撇撇嘴,跑去院子里捉蟋蟀。蟋蟀在秋分前后叫得最凶,一声接一声,把整个童年都叫得毛茸茸的。
如今轮到自己磨墨,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。墨锭压在砚台上,力道要匀,手腕要松,圈要画得圆。每画一圈,心里那些毛刺——白天没回完的消息、明天要交的稿子、上个月说错的一句话——就磨掉一点。等墨磨好了,墨汁在砚池里泛着油亮的光,那些毛刺也就差不多平了。这时候提笔,手是稳的,气是沉的。
秋分这个节气,古人说是“阴阳相半,昼夜均而寒暑平”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,热和冷打了个平手。可人心在这个时候偏偏最不平——看着叶子落,会想起一些人;感受着风变凉,会想起一些事。不平怎么办?我的法子是磨墨。磨着磨着,墨香漫上来,人也就跟着静了。墨香不像花香那样招摇,它沉,它厚,它让你不得不低下头来,一笔一画地,把心摆正。
二、临帖,临的是古人的呼吸
今天临的是《兰亭序》。冯承素的摹本我打印过好多份,最旧的那张已经起了毛边,折痕处快要断开。我把它立在书架上,每隔一阵就换一张新的。旧的那张舍不得扔,收在抽屉里,像是收着一段用旧的时光。
《兰亭序》共二十八行,三百二十四字。王羲之写它的时候是永和九年三月三,暮春之初,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。那是个春天,可我总觉得它骨子里有秋意。你看“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”这八个字,分明是秋分的口吻——一半是看透,一半是不舍。春天写下的字,落款处却透出秋天的凉,这大概就是王羲之的厉害之处:他把时间揉碎了,又捏成一个整体,让一千六百多年后的我们,在任何一个季节翻开,都能对上自己的心境。
我写“永”字,第一笔的点要藏锋,起笔时逆入,再折锋向下。这一笔总是写不好,要么太尖,要么太钝。今天写到第八遍,忽然觉得手腕一松,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,然后顺势带出下面那一横。那个点,像一滴刚从叶尖坠落的露水,圆润,饱满,带着将落未落的悬念。我停笔看着它,心里涌起一种极小的欢喜——像是小时候在河边摸到一枚特别圆的鹅卵石,谁也不知道,就自己偷偷揣着。
写“之”字的时候,笔锋要转得流畅。全篇二十多个“之”,没有一个重样。我写到第三个,墨里掺了一点水,笔画边缘洇出细细的毛边,像是秋晨湖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雾气。这雾气让我想起绍兴兰亭的那条溪——虽然我没去过,但临帖临久了,那条曲水、那些酒杯、那些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都在想象里活了过来。笔墨这东西,说到底是一种通感。你写古人的字,就是在借古人的手,感受他握笔时的温度,揣摩他运笔时的呼吸。
三、墨香里的静,是秋分给的
写到“惠风和畅”四个字的时候,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银杏叶沙沙地响,有几片贴在纱窗上,又被风掀走。我搁下笔,走到窗前。楼下那排银杏已经黄了六七成,树底下积了薄薄一层落叶,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,把叶子一片一片排成扇子的形状。她排得很认真,排几片,歪着头看看,又调整一下。风一来,扇子散了,她也不恼,重新开始排。
我想起《兰亭序》里那句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”。小姑娘排叶子,排了散,散了排,她享受的是那个过程,不是那个结果。可我们大人呢?我们太在意结果了。写一幅字,要拍照发朋友圈;读一本书,要做笔记发动态;就连秋分这种节气,也要盘算着写一篇文章来应景。我们把“向之所欣”当成了手段,把“已为陈迹”当成了遗憾,却忘了俯仰之间那段过程本身,才是活着的证据。
回到桌前,墨已经有些干了。我又滴了两滴水,重新磨了几圈。这一次落笔,不追求形似,也不追求神似,只跟着笔走。笔到了哪里,心就到了哪里。写到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,纸上的字有些模糊了。我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落在宣纸上,墨迹未干处泛着微微的光泽。那些字,有的好,有的坏,有的歪歪斜斜快要倒下去,但它们都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陪着我度过了一个秋分的傍晚。
秋分之后,夜一天比一天长。有人说这是萧瑟的开始,我倒觉得,这是老天在提醒我们:该收的收,该藏的藏,该慢下来的,就别再赶了。临一帖《兰亭序》,不必临得多好,不必临完。只要磨墨时心是静的,落笔时气是匀的,墨香漫开时,人是安在当下的——这一天的秋光,就没有白过。
收笔时,我在纸的边角写了四个小字:今日秋分。写完又觉得多余,想撕掉,犹豫了一下,还是留下了。明年秋分再临此帖时,看到这四个字,大概会想起今天傍晚的风、纱窗上的银杏叶、那个排叶子的女孩,以及墨汁在砚池里慢慢变浓的这个安静的时辰。这些细碎的、不值一提的瞬间,拼在一起,就是一个人好好活过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