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阳台晾一篮新收板栗,壳裂时念故园老栗树

秋分过后,作者在阳台晾晒新收的板栗,听着栗壳在秋阳下噼啪开裂,思绪飘回故园那棵百年老栗树。文章以细腻笔触描绘板栗从收获、晾晒到糖炒的过程,穿插祖父打栗、孩童拾栗的温暖记忆,在栗香与裂壳声中,完成一场与故乡和童年的深情对望。

散文2026/09/190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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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篮板栗,从故园来

秋分刚过,阳台上的风便有了清冽的骨。我蹲下身,把竹篮里的板栗一颗颗摊开,像摊开一整个秋天的收成。这些栗子是三天前从老家寄来的,母亲在电话里说,今年是老栗树的大年,果子结得稠,落了一地,捡都捡不过来。竹篮是父亲年轻时候编的,篾条被岁月磨出琥珀色的包浆,篮底还夹着几片没挑净的栗蓬,刺猬似的蜷着。我把篮子搁在阳台的矮墙上,秋阳斜斜地照过来,将栗壳上的绒毛镀成淡金色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自己晾晒的不只是板栗,还有一整座故园的秋天。

栗壳裂开的声音,像一封封旧信被拆开

板栗摊开的第二天,壳开始裂了。先是一道细细的缝,从栗尖延伸到栗底,像谁用指甲轻轻划开的秘密。秋阳越晒越暖,缝便越裂越大,发出极细微的“啪”声。那声音不脆,是闷闷的,像老木门在风中咯吱了一下。我坐在阳台的小竹凳上,闭着眼听。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——每一声裂响,都像一封旧信被拆开,信里写的全是故园的秋天。母亲说,栗子要晒足三个日头,壳才好剥。可我舍不得它们裂得太快,因为裂开之后,栗子就不再是完整的了,像一些往事,一旦拆开,便再也收不回去。记得小时候,祖父从山上打回栗蓬,堆在院角的青石板上,用木槌轻轻敲。栗蓬裂开,栗子滚出来,圆滚滚的,像一群刚睡醒的小刺猬褪了衣裳。祖父的手掌粗糙得像栗树皮,却总能极轻巧地剥出完整的栗仁,不伤一点内皮。他把剥好的栗子丢进搪瓷盆里,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得像秋日的露珠滴在瓦檐上。那时的我总蹲在旁边数数,数着数着就乱了,祖父便笑,眼角的皱纹漾开,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。

老栗树站在风里,像一位不肯离去的老人

故园的老栗树长在村口的水塘边,据说有上百岁了。树干粗得两个大人才能合抱,树皮皲裂成深深浅浅的沟壑,每一道沟里都住着青苔和蚂蚁。春天,栗树开出细长的穗状花,淡黄绿色,毛茸茸的,风一吹便簌簌地落,铺在塘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夏天,栗蓬还是青色的,硬邦邦的刺扎手,孩子们从树下走过都要绕着走,只有胆大的堂哥敢用竹竿敲下一两个,拿石头砸开,里面的栗子还是白的,咬一口,涩得直吐舌头。到了秋分,栗蓬便黄了,咧开嘴笑,风一过,栗子便“哗啦啦”地往下掉。小时候,我跟在祖父身后拾栗子,他提竹篮,我端搪瓷盆。栗子落在枯叶间,要用脚轻轻拨开落叶才看得见。祖父说,栗子有眼睛,专往落叶厚的地方躲。我信了,每次找到一颗,都像捡到一颗藏起来的星星。有一年秋旱,栗子结得少,祖父把拾来的栗子全给了我,自己一颗也没留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:“你读书费脑子,多吃栗子补补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年祖父把栗子卖了,换了一本《新华字典》给我。字典的扉页上,他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:“秋分拾栗,换书一本,愿孙知秋。”那本字典我至今留着,书脊已经脱胶,用麻线重新缝过,翻到“栗”字那一页,纸边都起了毛。

糖炒栗子的香,是故园秋天的最后一缕魂魄

晒到第三天,栗壳大多裂开了。我剥了几颗,内皮还紧紧贴着栗仁,便想起母亲的做法——用开水焯一下,内皮便好剥了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,栗子下去,水立刻变成浅浅的茶色,飘出一股清甜的香。那香气不浓,却极固执,从厨房的窗缝里钻出去,和阳台上的秋风搅在一起。我忽然想起故乡街头的糖炒栗子摊。每年秋分后,镇上老街的拐角处便支起一口大铁锅,锅底的粗砂被糖油炒得发亮,栗子在砂里翻滚,油光锃亮。摊主是个戴蓝布围裙的老汉,用一把长柄铁铲不停地翻,栗子的香气便顺着风跑出去半条街。放学时,我攥着两毛钱站在摊前,老汉用牛皮纸袋铲一袋给我,纸袋上洇出点点油斑。我舍不得马上吃,把纸袋揣在怀里,一路暖到心口。回到家,祖父正坐在栗树下编竹篮,我把纸袋递过去,他捏了一颗,剥开,栗仁金黄,像一小块凝固的秋阳。他放进嘴里慢慢嚼,说:“还是镇上的栗子炒得透。”如今,祖父不在了,老栗树还在。母亲说,今年刮了一场大风,老栗树断了一根大枝,断口露出白生生的木头,像骨头。可剩下的枝上,栗子照样结得稠,照样在秋分后落一地。我剥开一颗刚焯过水的栗子,内皮轻轻一撕就掉了,栗仁完整地躺在手心,温热的,像刚从故园的土里刨出来。

晾晒的,是板栗,也是回不去的时光

傍晚收篮时,板栗已经晒得半干了。我把它们装进一个陶罐里,罐口蒙上棉布,系了麻绳。剩下的几颗裂了壳的,我摆在阳台的小木桌上,像摆着一排小小的、褐色的月亮。秋分后的夜一天比一天凉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远处桂花的气息。我坐在桌边,剥一颗栗子,慢慢嚼。栗肉绵密,微甜,带着秋阳晒透的暖意。忽然想起《诗经·郑风·东门之墠》里那句“东门之栗,有践家室”,古人把栗树种在门外,大约也是为了秋来拾栗时,能望见家的方向。我的阳台朝南,望不见故园,可那一篮板栗的裂壳声,却像一条细细的线,把我和那棵老栗树、那个秋分拾栗的童年,牢牢地缝在一起。栗壳裂开时,我听见的是祖父的竹竿敲在树枝上的脆响,是栗子落在搪瓷盆里的叮当,是母亲在电话那头说“今年栗子又丰收了”的欢喜。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便成了故园秋天的全部。我把陶罐抱在怀里,罐身还留着秋阳的余温。心想,等下次回老家,要去老栗树下站一站,摸一摸它皲裂的树皮,再拾几颗落下的栗子。哪怕树老了,枝断了,可它结的果子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就像那些回不去的时光,其实一直都在——在裂开的栗壳里,在糖炒栗子的香里,在一颗栗仁的甜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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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分过后,作者在阳台晾晒新收的板栗,听着栗壳在秋阳下噼啪开裂,思绪飘回故园那棵百年老栗树。文章以细腻笔触描绘板栗从收获、晾晒到糖炒的过程,穿插祖父打栗、孩童拾栗的温暖记忆,在栗香与裂壳声中,完成一场与故乡和童年的深情对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