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晨雾里看银杏叶落,思念故园那棵老树与回不去的童年
深秋清晨的薄雾中,金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,像极了童年故园里那棵老银杏下的旧时光。本文从城市街头的银杏写到故园老树,在叶落与雾散之间,打捞起藏在岁月深处的乡愁与亲情,写给每一个在秋天想家的人。
一、雾中银杏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
霜降过后,天亮得越来越犹豫。我推开单元门时,雾气正贴着地面游走,像谁把一条洗旧的棉布晾在了半空,风一吹,便轻轻地晃。街角那排银杏不知何时黄透了,叶子沉甸甸地垂着,每一片都像被秋天亲手点了金。雾在枝桠间穿梭,把树影剪得细碎,远远望去,一条老街仿佛浮在云里。
我站了许久。一片叶子落下来,打着旋儿,擦过我的肩,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没有声音。又一片,再一片。它们落得那样慢,那样从容,像一群迟归的故人,明知赶不上什么,还是要把路走完。雾把落地的叶子濡湿了,贴在地上,一片叠着一片,铺成一条金黄的小径。我忽然不敢踩上去,怕踩碎什么。
那一刻,我想起的不是眼前这排银杏,而是故园老宅门前那棵。它比这三层楼还高,爷爷说,是太爷爷年轻时亲手栽下的。
二、那棵树记得所有我没来得及记住的事
故园在皖南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庄里。老宅是青砖灰瓦的老屋,门前有一方水泥场院,场院边上立着那棵银杏。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古树”,只觉得它粗,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;只觉得它高,高得把整个场院都拢在它的影子里。
春天,它抽出嫩嫩的扇形小叶,绿得发亮,奶奶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择菜,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蓝布围裙上,碎碎的,暖暖的。夏天,叶子浓得化不开,蝉在枝头一声接一声地叫,我在树荫里铺一张凉席睡午觉,醒来时脸上印着叶影的花纹。而到了深秋——我记忆最深的,永远是深秋。
深秋的清晨,雾比现在要浓得多。整个村子都被裹在雾里,连鸡鸣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奶奶起得最早,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,炊烟从瓦檐上爬出去,和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。我裹着棉袄跑到场院上,抬头看那棵银杏,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静静地立在雾里,满树金黄被雾气晕染开,边缘毛茸茸的,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。
然后风来了。很轻的风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可叶子还是落了。先是一两片,接着是十几片,再接着是一场缓慢的金色小雨。它们落在奶奶刚扫过的场院上,落在爷爷的藤椅上,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。奶奶从灶间探出头喊我吃饭,声音穿过雾和落叶,温温的,带着红薯粥的甜气。
那样的早晨,我以为会有一辈子。后来我才知道,一辈子是有尽头的。
三、老树还在,等的人却散了
爷爷走的那年,也是深秋。银杏叶落得比哪一年都多,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像踩在雪里,软得让人心慌。奶奶站在树下,没哭,只是拿一把秃了边的竹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。叶子扫成堆,堆成小山,她蹲下身,用手捧起一把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撒回了树根旁。她说:“让它守着根吧。”
后来奶奶也走了。老宅空了。再后来,村子要修路,那排青砖老屋拆了,场院平了,只留下那棵银杏,孤零零地立在路边。我回去过一趟,是十一月的傍晚,雾很大。树还在,比记忆里更粗了,枝干虬曲苍劲,像老人伸出的手臂。叶子黄得透亮,在雾里发着光。树下堆着新落的叶子,没有人扫了。
我蹲下来,捡起一片。叶脉清晰如昨,边缘微微卷起,像一封写了很久却没寄出的信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树是不会走的,走的是我们。它年年按时黄,按时落,按时沉默,按时等待——等的人却越来越少,越来越远。
四、把乡愁寄在落叶上,让雾慢慢散开
回到城里后,每到深秋,我都会特意绕路去看那些银杏。雾是相似的雾,落叶是相似的落叶,可感觉总差一点。差什么呢?大约差一个灶间的炊烟,差一声从雾里传来的呼唤,差一个坐在树下择菜的背影。
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:思念不必非要回到原地。它可以寄在一片叶子里,寄在雾散时漏下的第一缕光里,寄在某个清晨突然闻到的红薯粥香里。故园那棵老树在记忆里四季常青,我可以随时走进去——在深秋,在雾里,在每一片银杏叶落下的瞬间。
今早的雾渐渐散了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银杏叶上的露珠闪着碎光。风又起,叶子纷纷扬扬地落,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,像无数封寄往从前的信。我伸出手,接住一片,轻轻放进外套口袋。
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只要秋天还会来,雾还会起,银杏还会黄,我就还能在某个清晨,听见故园那棵老树在风里沙沙地响——那声音很远,又很近,像奶奶唤我回家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