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夜听一窗蟋蟀声,念故园老墙根下儿时秋
深秋夜里,蟋蟀声穿过城市窗棂,把记忆拉回故园老墙根下的童年。文章从蟋蟀的鸣叫写起,串起捉蟋蟀、斗蟋蟀、祖母讲蟋蟀的旧事,在喧闹与寂静之间,辨认故乡与时间留下的声音。
夜里十一点,楼下最后一家店铺拉下卷帘门,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声疲惫的叹息。城市安静下来,却并未真正睡去——空调外机还在低鸣,远处的车流像一条暗河。就在这片混沌的底噪里,一个极细的声音浮了上来:蛐、蛐、蛐。三声一顿,清亮、执拗,像有人拿一枚小银针,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三下。
我关掉台灯,把耳朵贴近纱窗。是蟋蟀。它藏在楼下花坛的某个角落,也许是一片枯叶下面,也许是一段砖缝深处。那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十几层楼的距离,沿着夜色爬上来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把我牵回三十年前。
一、蟋蟀声里,老墙根下的秋天
故园的秋天,是从墙根开始的。老屋东墙有一排青砖,年深日久,砖缝被雨水啃出深深浅浅的凹槽,里面住着蚂蚁、潮虫,还有蟋蟀。每到八月末九月初,墙根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琴匣,白天是安静的,一到黄昏,第一声蛐蛐叫起来,像戏台上的鼓板,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,此起彼伏,整个村子便有了夜的序曲。
祖父说,蟋蟀是秋天的信使。他在墙根下铺过一方旧席子,夏夜纳凉,秋夜听虫。我那时五六岁,蹲在席子边上,把耳朵贴在砖面上,觉得蟋蟀的叫声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,像草芽顶破泥土。祖父抽着旱烟,烟锅一明一暗,他说:“你听,蛐蛐叫得多脆,今年秋天干,豆子能收好。”我那时不懂什么叫“干”,只觉得蟋蟀的声音里有风,有月光,有晒了一整天的墙根散发出的暖烘烘的土腥气。
老墙根的蟋蟀不怕人。你走过去,它停一停,你站住不动,它又唱起来。我常趴在地上,把脸贴近砖缝,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。有一次,我终于看见一只:黑褐色的身子,油亮亮的,两根长须悠悠地晃。它从砖缝里探出半个头,像一位谨慎的琴师,先试了试音,然后才放心地拉响整支曲子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偷看了一个秘密。
二、捉蟋蟀的夜晚,露水打湿了裤脚
真正捉蟋蟀,要等月亮升起来。月光把墙根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的,蟋蟀就藏在影子与亮光的交界处。我和堂哥一人拿一个手电筒,一人拿一只空罐头瓶,蹑手蹑脚地走。蟋蟀的眼睛对光敏感,手电一照,它愣住不动,我们就伸手一扣——可十回有八回扑空。它后腿一蹬,蹦进草丛里,留下一串碎响。
堂哥比我大两岁,捉蟋蟀是高手。他不用手扣,而是用一片南瓜叶卷成漏斗,轻轻罩过去。他说:“别急,你先听它在哪儿叫,叫声越响,个头越大。”我学着听,起初满耳朵都是声音,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只。后来慢慢听出区别:有的声音脆而短,像撕纸;有的声音沉而长,像拉二胡;还有一种“瞿瞿瞿”连成一串的,堂哥说那是“油葫芦”,不是蟋蟀,但也能养着听。
有一晚,我们捉到一只通体乌黑的大蟋蟀,堂哥把它放进罐头瓶,塞了些青草和湿土。回家的路上,露水已经下来了,打湿了裤脚和鞋面。那蟋蟀在瓶子里叫了一路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堂哥说:“它在想家呢。”我问他:“那咱们放了它吧?”他摇头:“养两天,让它跟隔壁二爷的斗一场,赢了就放。”
那场斗蟋蟀,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隆重的一场赛事。二爷的蟋蟀叫“青麻头”,堂哥的这只叫“黑铁塔”。两只蟋蟀在搪瓷盆里相遇,先是各自振翅鸣叫,像两位剑客拔剑前的对峙。然后黑铁塔猛地扑上去,青麻头侧身一躲,反口咬住它的一条腿。堂哥急得直跺脚,二爷却慢悠悠地说:“输了也不怕,明年秋天再捉。”
最后是黑铁塔赢了。堂哥把青麻头放回墙根,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月光照着他的背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回家的路上他说:“其实我不想让它赢,赢了就得养着,养着就听不见它在墙根叫了。”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有些东西留在原来的地方,比攥在手里更好。
三、蟋蟀声里,祖母讲过的那些事
祖母不捉蟋蟀,但她说蟋蟀是通人性的。她坐在门槛上择韭菜,蟋蟀在墙根叫,她一边择一边说:“从前你太姥姥说,蛐蛐叫七声,秋天就短一截。叫到四十九声,霜就下来了。”我数过,从来没数到四十九,总是数着数着就乱了。
祖母还讲过一个故事,说老墙根下住着一只“蛐蛐王”,通身金黄,叫声像铜铃。有一年大旱,庄稼都蔫了,蛐蛐王在墙根叫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早上下了一场透雨。村里人都说那是蛐蛐求来的雨。我后来在书里读到,蟋蟀对气压变化敏感,下雨前叫得格外欢。可我还是愿意相信祖母的版本——那只金黄的蟋蟀,用叫声把云唤了回来。
祖母去世那年秋天,老墙根下的蟋蟀格外多。出殡那天,灵车经过老屋,我听见墙根里一声蛐蛐叫,又短又急,像在喊什么。我站在路边,眼泪忽然涌出来。那以后,我再也没回过老屋。听堂哥说,前年村子改造,老墙拆了,墙根下的蟋蟀,不知迁去了哪里。
四、在城市听蟋蟀,听见的是另一种秋
此刻,这只在楼下花坛里鸣叫的蟋蟀,让我想起许多事。它大概不知道,自己唱的是同一支曲子,只是观众换成了钢筋水泥里的异乡人。城市里的蟋蟀不多,偶尔听见,总在深夜,总在车流声稀下去之后。它们的声音细而孤,像从很远的乡下打来的一通电话,信号断断续续。
我查过资料,蟋蟀鸣叫是为了求偶和划分领地。雄蟋蟀用翅膀摩擦发声,温度越高叫得越快,温度低下来,叫声就慢、就沉。秋天的蟋蟀,叫声里有一种急迫,仿佛知道时间不多,要把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唱完。这倒和人很像——人到中年,听见秋声,总想抓住点什么,可抓住的又往往只是声音本身。
前几天,我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卖蟋蟀的老人。竹编的小笼子摆了一排,五块钱一只,笼子上插着一片南瓜花。有个小孩蹲在那里看,他妈妈拽他走,说“脏”。老人也不争辩,低头给蟋蟀换了一片新鲜菜叶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没有买。我知道买回去也养不活,楼房里没有墙根,没有露水,没有月光。它需要的不是笼子,是一整片秋天的旷野。
五、把耳朵借给一只蟋蟀
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蟋蟀的声音更清了。它叫一阵,停一阵,停的时候,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突然想:也许故乡并没有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在蟋蟀的翅膜里,在墙根的砖缝里,在祖母数过的七声和四十九声之间。我们这些离开的人,把故乡带走了,带不走的,就留给蟋蟀去唱。
有朋友问我,为什么总写故乡,不腻吗?我想了想,大概是因为故乡永远写不完。你写老墙,还有墙根;写墙根,还有蟋蟀;写蟋蟀,还有蟋蟀叫的那个夜晚。每一次写,都像把手伸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布袋,摸出来的东西不一样。
蟋蟀还在叫。我倒了杯温水,坐在窗边,什么也不做,就听。它的声音不像白天那些必须听的声音——通知、会议、消息提示——它不要求我回应,不要求我判断,只是唱。我听着听着,觉得背后那堵看不见的墙根又长了出来,砖缝里探出两根长须,悠悠地晃。
如果你也在深秋的夜里醒着,不妨关掉手机,推开窗,把耳朵借给一只蟋蟀。它不会告诉你任何道理,只会唱一支很老很老的歌。歌里有晒了一天的土腥气,有露水打湿的裤脚,有祖母择韭菜的窸窣声,还有一座回不去的老屋,和它墙根下永远埋着的,儿时的秋天。
蟋蟀声歇了。夜又沉了一层。我轻轻关上窗,知道明天晚上,它还会来。秋天还在,故乡就还在——哪怕只剩耳朵里这一线细细的鸣叫,也够一个异乡人,暖过一整个霜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