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午后书房临一帖旧字,墨香里安顿中年心绪
深秋午后,在书房里铺纸研墨,临一帖泛黄的旧字。墨香弥漫间,中年的焦躁与疲惫渐渐沉淀。临帖不只是练字,更是一场与古人的无声对话,在横竖撇捺里安放无处诉说的心绪,让浮躁的日子重新找回从容的节奏。
霜降过后,日头短了一截,午后的光从西窗斜进来,落在书桌一角,暖得有些不像深秋。我把窗子推开半扇,风里带着楼下银杏叶枯黄的气味,不浓,若有若无地飘进来,和屋里那股陈墨的香搅在一起。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里的气息,也是这样,旧纸、残墨、木头书架受潮后散出的微酸,混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底味。
今天的字,是半个月前从旧书摊上淘来的。一册《集王圣教序》的拓本影印,纸已泛黄,边角卷起,摊开时有一股干燥的霉味。我把它压在镇纸下面,取出一支兼毫,在砚台里慢慢磨墨。磨墨这件事急不得,一圈一圈地转,手腕先酸后稳,心也跟着从浮处往下沉。
一、墨要慢慢磨,日子要慢慢过
年轻时写字,总想快。快出锋、快成形、快看到成果。一瓶墨汁倒出来就用,写完把笔一冲,纸一收,觉得效率至上。现在却愿意花十几分钟磨墨,看清水渐渐变稠、变亮,砚池里映出窗外半棵梧桐的影子。墨磨好了,心也静了七八分。
这大概就是中年以后才有的耐心。不是刻意修炼,是被日子磨出来的。四十岁以后,急也没用。孩子的成绩急不来,父母的体检报告急不来,工作上的那些沟沟坎坎,急到最后往往还得等时间自己给出答案。于是慢慢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先把手头能做的做好,比如磨墨。
墨锭在砚台上打圈,声音沙沙的,像秋风吹过枯叶堆。我忽然想,古人说“人磨墨,墨磨人”,大约就是这个意思。你以为是你在磨墨,其实是墨在磨你的性子。
二、临帖是与一个远年的人对坐
今天临的是《圣教序》里的一段。拓本的字口有些模糊,笔画之间的牵丝断断续续,反倒留下许多想象的余地。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王羲之那一笔“之”字如何起、如何转、如何收。看得久了,竟觉得那笔锋不是在纸上,而是在空气里游走。
临帖这件事,说到底是和一位远年的人对坐。他不说话,你也不说话,只隔着千百年的纸墨,一笔一画地揣摩他的心事。他写“天地”,笔势开阔;写“悲”字,末笔微微下坠,像一声没叹完的气。
我临到“寂”字时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这个字今天写得格外顺手,宝盖头宽而稳,下面的“叔”字半藏半露,有种欲说还休的意思。写完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觉得这个字像极了自己这些年的状态——有话想说,却大多咽了回去;有事想争,最后都学会了放手。
中年人的心事,大多是这样说不出口的。跟父母说,怕他们担心;跟伴侣说,怕变成抱怨;跟朋友说,又觉得各有各的难,何必再添一层。于是这些话就积在心里,像砚池里隔夜的余墨,干了,硬了,等着某个午后被清水重新化开。
三、写坏的纸,不必急着扔
桌角堆着几张写废的宣纸。有一张“静”字写歪了,有一张“远”字的走之底拖得太长,还有一张“风”字,里面那笔写得太重,整字显得笨拙。
以往我会顺手揉掉,今天却把它们一张张铺开看。看着看着,竟觉得那些“败笔”里有几分真实。太工整的字像面具,而这些歪的、重的、拖沓的笔画,倒像是卸了妆的脸。人到中年,慢慢能接受自己写得不好,也接受自己活得不够漂亮。
我把那张写歪的“静”字收起来,夹进书里。也许过些日子再翻到,会想起今天这个午后——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,墨香在空气里浮着,楼下有孩子在喊妈妈,远处传来谁家阳台晾衣杆的碰撞声。这些细碎的响动,构成了一种不完美却踏实的安宁。
四、日头偏西,笔也该收
临完最后一页,日头已经斜到书架的第三层,照在几本旧书的书脊上,把烫金的字照得发亮。我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。砚池里的墨还剩浅浅一层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我用清水把它养起来,明天还能用。
收拾桌面的时候,忽然想起父亲。他晚年也爱在午后写字,写得很慢,有时一个字要写上十几遍。那时候我不理解,觉得那是老年人的消遣。现在我明白了,他不是在练字,是在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。
书房不大,朝北,冬天有些阴。但这里有纸、有墨、有一帖旧字等着我。走进去,关上门,世界就只剩下笔尖和纸摩擦的声音。那些白天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,在横竖撇捺里一点一点被拆解、被理顺、被安顿。
深秋的午后很短,短得像一个转身。但就在这一个转身里,一帖旧字、一砚残墨、半窗斜阳,足够让一个中年人把心放下来。日子还在继续,明天该忙的还是要忙。只是此刻,墨香未散,纸上的字迹未干,我坐在书桌前,觉得一切还可以慢慢来。
- 临帖前先磨墨十分钟,让心跟着墨一起沉下来
- 选字不必贪多,一天三五个字,写透比写多重要
- 写坏的纸留几张,过些日子再看,会看出自己的变化
- 收笔后养墨,砚台里留一层清水,第二天墨不发臭
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,不急。我合上帖,把笔挂回笔架。墨香还留在指缝里,像这个午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。